2024年乔氏中式八球大师赛石家庄站的八强赛现场,当最后一颗黑八稳稳落袋,全场观众齐刷刷喊出“石汉青”三个字的时候,这个38岁的天津男人摸了摸鼻子,对着看台鞠了个躬,转身把巧克放进裤兜的动作,和十年前第一次拿到全国冠军时一模一样。
作为追了中式八球快10年的老球迷,我见过太多球风张扬的选手:出杆快到带风的郑宇伯、炸清率高到离谱的张堃鹏、擅长玩花样的朱龙,但只有石汉青,是每次看到他站在球台边,我就莫名觉得“这局稳了”的存在,外界总爱叫他“磨王”,调侃他打一颗球要摸三次巧克、思考三分钟,可只有真正看懂他的人才知道:那些被人吐槽的“慢”,全是他摸爬滚打20年攒下来的生存哲学。
拿惯斯诺克球杆的手,第一次摸中式八球时慌了
石汉青的台球生涯,是从天津老城区的破球房开始的。 13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同学钻进学校附近的地下球房,5块钱一小时的破旧球台,杆头都磨歪了,他握着球杆打了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那时候家里人都反对他打球,觉得“打台球就是不务正业”,他就每天放学攥着省下来的早饭钱,骑40分钟自行车去城郊的球房练球,老板心疼这个小孩执着,总给他留最偏的那张没人抢的台,一小时5块钱的费用,他打两个小时老板也不会多要。 之后的10年,石汉青打的一直是斯诺克,拿过全国青少年斯诺克锦标赛冠军,还和丁俊晖同场打过职业赛,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能一路打进斯诺克职业圈,直到2012年孩子出生,房贷、奶粉钱、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压过来,他才发现靠斯诺克根本养不起家:那年他打了一站斯诺克国内巡回赛,拿了亚军奖金才8000块,扣了来回的路费、住宿费,剩下2000块,回家给孩子买了两罐进口奶粉就没剩多少了,那天他蹲在小区楼下抽了半包烟,第一次动了转打中式八球的念头。 可拿了10年斯诺克球杆的手,第一次碰中式八球的时候完全找不到感觉:斯诺克的发力更柔、走位更精细,中式八球的球更重、袋口更宽,发力习惯完全不一样,他第一次参加中式八球的天津本地公开赛,第一轮就被一个业余选手淘汰了,打低杆的时候连着滑杆三次,台下甚至有人笑“这不是那个斯诺克的石汉青吗,怎么连球都不会打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泡在球房12个小时,打坏了三盒巧克,球杆的握把处磨掉了一层漆,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缠个创可贴继续练,他老婆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回家连吃饭都拿着个手机看比赛录像,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都不往嘴里送,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球应该走15度角”。 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喜欢说“石汉青打球靠磨”,其实根本没看到他最开始转行的那两年,把所有能犯的错都犯了一遍,才练出了“只要上手就不失误”的本事,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天生的“稳”,不过是把所有可能掉坑的地方都踩了一遍,才敢每一步都走得慢一点。
被骂“磨王”的那些年,我连喝水的节奏都不敢乱
石汉青的“磨王”称号,是2016年中式八球国际世锦赛打出来的。 那年他打进决赛对阵英国选手迈克尔·希尔,整场比赛打了4小时47分钟,光是最后三局就打了一个半小时,当时直播的弹幕全是骂他的:“打一颗球摸三次巧克,故意耗对手体力是吧”“要不你打完这颗球先睡一觉?”“磨出来的冠军有什么意思”,最后他17比15拿下冠军,举起奖杯的时候,台下甚至还有人嘘。 他后来跟我聊起那场比赛,说自己那天其实压力大到握杆的手都在抖:“我那时候刚打中式没几年,对面是拿过世界冠军的老外,我要是打快了,一个走位错了,就把冠军给人家送出去了,我输得起吗?我背后那么多支持我的球迷,还有在家等我回去的老婆孩子,我输不起啊。” 那场比赛之后,“磨王”的标签就牢牢贴在了他身上,甚至有赛事主办方专门统计他的出杆速度:平均每颗球思考47秒,是所有顶尖选手里出杆最慢的,有段时间他也试着改,故意加快出杆速度,结果2017年大师赛第一轮就因为走位失误输给了一个小将,回家之后他闷了三天,他老婆跟他说:“你打你的球,管别人说什么干什么?你打了20年球本来就是这个节奏,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几句话改?”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纠结过“快慢”的问题,2019年大师赛对阵郑宇伯,郑宇伯已经连拿7局,所有人都觉得石汉青必输,他还是按着自己的节奏来,打一颗球算三步走位,硬生生追了5局,最后逆转赢了比赛,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有个60多岁的老球迷在球房门口等了他一个小时,给他递了个保温杯,说“小石,我就爱看你打球,稳,我这老头子打了一辈子球,就知道,不失误才是最大的本事”。 我始终觉得,体育竞技从来没有规定“必须打快才是好看”,有人喜欢看攻击性强的快攻,自然也有人喜欢看步步为营的防守,石汉青的“慢”从来不是故意消耗对手,而是他对每一颗球、每一局比赛的尊重,那些骂他“磨王”的人,其实根本没看懂:他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擦巧克、每一次弯腰观察走位,都是在为胜利加码,比起那些为了节目效果乱出杆博眼球的选手,这种“慢”,才是真正的职业精神。
开球房、带徒弟,走下赛场的石汉青,是天津巷子里的“石老板”
走下赛场的石汉青,没有像其他冠军一样开连锁球房、接一堆商业代言,反而在天津南开区的老巷子里开了个只有20张台的小球房,名字就叫“汉青台球俱乐部”。 去年我去天津出差,特意绕路去他的球房打球,一进门就看见他穿个大T恤、趿着人字拖,蹲在地上教一个10岁左右的小孩握杆,旁边的老顾客告诉我,这个小孩爸妈都是外卖员,家里条件不好,特别喜欢打球,石汉青知道之后就免费收了当徒弟,每周六周日教两个小时,还包小孩的午饭,那天我跟他聊了半小时,他亲自给我递了瓶冰可乐,说“什么世界冠军不冠军的,来我这的都是球友,没那么多讲究,28块钱一小时,学生还打半价”。 他的球房里没有什么冠军奖杯的展示墙,反而贴了很多小孩打球的照片,还有老顾客组织比赛的合影,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直接把球房改成了临时休息点,给外卖员、环卫工人免费提供热水和坐的地方,还自己掏腰包买了20箱口罩、10箱方便面放在门口,这事他从来没在社交平台提过,还是附近的居民发朋友圈,大家才知道。 我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飘了的运动员,开高价培训班、卖贴牌的球杆球具,恨不得把自己的名气变现到极致,但石汉青始终是那个天津胡同里长大的小孩:他知道自己最开始练球的时候,是球房老板给他免了一半的台费才坚持下来的,所以现在有能力了,就想着给喜欢打球的普通人多行点方便,在我看来,这种“不忘本”,比他拿多少个世界冠军都值得敬佩。
38岁还在打,我想打到打不动的那天
今年石汉青已经38岁了,在中式八球的赛场上,已经算不折不扣的老将,和他同时代的选手,要么退役当了解说,要么开了连锁球房当老板,只有他还背着球杆全国各地跑比赛,资格赛也要打,赢了也会像小孩一样笑。 今年海口站大师赛,他腰伤犯了,赛前打了一针封闭才上场,硬是咬着牙打进了四强,接受采访的时候他扶着腰笑:“现在确实比不过年轻小伙子了,打两个小时腰就疼,但是站在赛场上握着球杆的感觉,真的比什么都踏实,我现在打球也不是为了奖金,就是想多打几年,让那些喜欢我的老球迷,还能在赛场上看着我。” 他的球杆盒里,一直夹着女儿上小学的时候给他画的幸运符: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个奖杯,旁边写着“爸爸最棒”,每次打关键局之前,他都会摸一下球杆盒的那个位置,他说“每次摸到那个画,就觉得什么压力都没了,就算输了也没事,回家女儿还等着我给她买炸串呢”。 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是年轻人的天下,天赋、冲劲、体力,这些都是老将比不过的,但石汉青这样的老将存在,才让中式八球这项运动有了不一样的温度: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天才少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天津男人,为了养家糊口转行,靠着一步一个脚印的练习,硬生生在赛场上拼出了自己的位置,他的故事,比所有天才少年逆袭的剧本都更能打动普通人,因为他告诉我们:只要你肯沉下心来,慢一点、稳一点,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普通人也能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 这次石家庄大师赛结束之后,我看到有个70岁的老爷子挤到签名区找石汉青签名,老爷子说自己退休之后才开始学打中式八球,就爱看石汉青打球,觉得他的稳给了自己很多信心:“我年纪大了反应慢,别人都笑我打球磨,我就说你看人家世界冠军石汉青也慢,慢怎么了,能打进就行。”石汉青给老爷子签了名,还把自己用了半块的巧克塞给了老爷子,说“您要是打累了就慢点打,打多久都没关系”。 那天的阳光透过球馆的玻璃照在他身上,我突然觉得,外界给他贴的“磨王”标签其实挺贴切的,不过这个“磨”不是磨对手,是磨自己:磨技术、磨心态、磨性子,磨了20年,才磨出了现在这个站在球台边就稳如泰山的石汉青,他的慢,不仅是打球的节奏,更是他活了38年的人生态度:不慌不忙,一步一个脚印,对每颗球负责,对每个爱自己的人负责,这样的人,不管在不在赛场上,都是人生的赢家。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