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崇礼云顶滑雪场,零下22度的寒风裹着雪粒打在护目镜上哗哗响，自由式滑雪U型场地锦标赛的决赛现场，刚完成最后一跳的张承阳摘下滑雪头盔，额头上的汗遇冷瞬间结成了白霜，左边颧骨上还留着上周训练摔出来的浅疤，当裁判打出94.25的全场最高分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激动地嘶吼庆祝，只是转过身对着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看台上站着他的妈妈，手里还攥着12年前她攒了3个月工资给儿子买的第一块滑雪板的旧照片。
作为跟拍了中国冰雪运动快6年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光鲜亮丽的运动员，可张承阳是最让我觉得“接地气”的一个，这个土生土长的崇礼00后，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没有从小接触国际化训练的资源，愣是靠着一身不怕摔的劲儿，从雪场边瞎玩的小孩，滑进了国家队，滑到了世界杯的赛场，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爽文，更像是一个普通男孩靠着热爱和死磕，把“不可能”一点点熬成“我可以”的普通人奋斗史。
从“网瘾少年”到雪场常客：他的第一块滑雪板是妈妈凑3个月工资买的
张承阳的滑雪起点,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2011年张家口刚刚开始申办冬奥会的时候，11岁的张承阳还是当地小学里出了名的“网瘾少年”，每天放学就泡在小区门口的文具店蹭电脑玩小游戏，成绩常年在中下游徘徊，爸爸跑运输常年不在家，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怎么劝都没用，直到那年冬天，雪场招临时保洁，妈妈为了看住他，上班的时候就把他带在身边，给了他一个旧雪板让他在雪场边自己玩。
“第一次滑就摔了个屁股蹲，疼得我坐在雪地里哭了半小时，当时我还说再也不碰这玩意儿了，结果第二天醒了第一反应就是想去雪场，就觉得那种风从耳边刮过的感觉，比打游戏爽100倍。”去年采访的时候张承阳跟我聊起这段往事，还忍不住笑，那时候他没有专业教练，就自己蹲在雪场边上看别人怎么滑，掏出老人机把人家的动作拍下来，回家慢放一遍遍地学，摔了就爬起来，身上的校服永远沾着雪和泥。
直到半年后,有个来雪场训练的省队教练看到他滑了两趟，跟他妈妈说“这孩子协调性好，要是真想练，就给他买块专业板，不然容易受伤”，可当时一块入门的自由式滑雪板要8600块，相当于妈妈3个月的工资，家里本来还攒了钱准备换一辆新电动车，冬天骑旧车上班妈妈的手每年都冻得长满冻疮，可当天晚上妈妈就把银行卡里的钱全取了出来，第二天就带着他去雪具店抱回了那块蓝色的滑雪板。“我妈当时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练出名堂，但是你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个除了打游戏之外愿意上心的事儿，妈不想让你留遗憾’。”
我听过太多家长说“搞体育是不务正业”，也见过太多孩子的热爱被“耽误学习”四个字掐灭，可张承阳妈妈的选择，其实才是大多数普通家庭孩子追梦路上最难得的底气，那块滑雪板张承阳至今还存在家里的储藏室，板刃已经磨得快平了，板面上还留着他当年用马克笔写的“要当世界冠军”的歪歪扭扭的字，15岁那年他第一次拿市级比赛的季军，奖金只有500块，他一分钱没花，全部给妈妈买了加绒的电动车挡风被和护手霜，他说“我妈那双手，为了给我买板冻了一整个冬天，我得给她捂回来”。
断过2根韧带缝过12针，他的雪服口袋永远装着3张止痛贴
职业体育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对于没有资源兜底的普通孩子来说更是如此，2018年张承阳第一次冲击国家队选拔，因为动作难度不够落选了，他没回家，就在国家队训练的雪场旁边租了一个月500块的民房，每天早上5点半就等在雪场门口，跟在国家队队员后面学动作，人家跳10趟，他就跳20趟，晚上回去就对着录像复盘到凌晨，3个月之后第二次选拔，他直接拿了第二名，踩着线进了国家队。
可进队刚不到3年,他就遭遇了职业生涯最严重的伤病：2021年全国冠军赛的赛前训练，他第一次尝试1440度转体的动作，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膝盖重重地砸在雪道上，队医当场拍了片子，前交叉韧带断裂，内侧副韧带撕裂，要做手术，至少休养8个月。“当时我躺在雪地上，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我练了这么久，是不是就到这儿了。”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队里给安排的康复计划他看都不看，以前最爱打游戏，那段时间打开游戏界面都觉得烦，还偷偷把康复手册撕了扔垃圾桶里，直到后来谷爱凌来队里交流，听说了他的事，给他留了一张自己之前康复的训练表，上面写着“我之前断韧带的时候，每天比别人多练10分钟，就早了1个月回到雪场，你还年轻，怕什么”。
从那天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每天早上7点准时出现在康复室，100组静蹲，每组3分钟，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他就把冰袋敷在膝盖上，在冰袋上用马克笔写“张承阳要去冬奥会”，康复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已经能拄着拐去雪场边看队友训练了，零下十几度的天，他站在边上看两个小时，脚冻得失去知觉都不肯走，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腿上的手术疤有10厘米长，缝了12针，他笑称这是“雪给的勋章”。
现在张承阳的雪服口袋里永远装着3张止痛贴,不管去不去雪场都带着，上次跟朋友去爬香山，半路膝盖旧伤犯了，他掏出来贴上就继续走，朋友笑他是“行走的药箱”，他说“这点疼算什么，以前摔得尾椎骨裂的时候，我坐着都疼，还不是照样扛过来了”，2022年他刚复出的第一场比赛，预赛只排第8，决赛的时候他直接拿出了1260度转体加抓板的动作，拿下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视频，把奖牌举到镜头前，妈妈在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他还笑着安慰“你看，我没让你失望吧”。
作为一个体育创作者,我其实特别反感外界把运动员的付出轻描淡写成“有天赋”，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背后都是数不清的伤疤和熬不完的夜，张承阳自己算过，从11岁开始滑雪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伤一共37次，断过2根韧带，缝过12针，摔得最严重的一次昏迷了2分钟，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刚才的动作完成了吗”，他说“我没有人家那种从小就接受专业训练的条件，只能靠多摔多练，人家练1遍就会的动作，我练10遍100遍，总能会”。
不想只当“本土选手”，他要让世界记住中国00后的名字
2024年年初,张承阳去美国参加自由式滑雪世界杯分站赛，赛前训练的时候，有个美国选手对着身边的队友调侃“中国的男选手能跳出1260就不错了，还敢来比世界杯”，这话刚好被路过的张承阳听到了，他没跟人家争执，只是第二天预赛的时候，直接跳出了1620度转体的动作，成为第三个完成这个难度动作的亚洲男选手，当时现场的解说都惊了，反复喊着“这个来自中国的小伙子，给了我们全场最大的惊喜”，那场比赛他最终拿了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说“我当时就想，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凑数的，是要让他们知道，中国的00后选手，不比任何人差”。
现在很多人提起冰雪运动,总觉得是“贵族运动”，要家里有钱才能练，要从小送出国才能出成绩，可张承阳的存在，其实狠狠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他没有出过国训练，直到18岁才第一次请外教，所有的动作都是自己摔出来、磨出来的，他说“我小时候总听人说，我们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搞冰雪运动就是浪费时间，我偏不信，我就要滑出个样子来，给那些跟我一样爱滑雪的普通小孩做个榜样，告诉他们，只要你真的热爱，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这几年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冰雪”，可全民冰雪的底气，从来不是几个站在世界之巅的明星选手，而是无数个张承阳这样从普通家庭走出来的孩子，是那些在家门口的雪场上摸爬滚打的本土运动员，他们才是中国冰雪运动最扎实的根基，张承阳现在每周日下午都会去崇礼的留守儿童滑雪公益营当教练，免费给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教滑雪，还自己掏钱给他们买手套、护具，上次有个小孩问他“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拿冠军啊”，他摸着小孩的头说“你不用像我，你要比我跳得更高，比我拿更多的冠军”。
现在的张承阳,每天早上6点就到雪场，第一个上缆车，晚上最后一个下来，每天要跳40趟U型池，教练让他休息，他总说“我多跳一趟，动作的熟练度就多一分，2026年米兰冬奥会就多一分胜算”，他的目标很明确：要拿世界杯总冠军，要拿冬奥会金牌，要把中国男子自由式滑雪U型场地的天花板，再捅高10厘米。“我每次跳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还能再高一点，只要我还能滑，我就永远不会停。”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吗？是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吗？这些当然是，可更多的时候，体育精神是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的：是张承阳妈妈攒了3个月工资买的那块旧雪板，是他雪服口袋里永远装着的3张止痛贴，是他康复时冰袋上写的那句稚嫩的口号，是他教小孩滑雪时沾了雪的睫毛，这些具体的、有温度的、属于普通人的奋斗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我们总说00后是“躺平的一代”，可你看张承阳，看这些年轻的00后运动员，他们从来不是怕吃苦，只是怕没有值得自己拼的目标，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摔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用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换回来的，张承阳的雪道还很长，中国冰雪运动的路也还很长，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不怕摔的00后小伙子，未来一定会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都记住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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