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中山大学广州校区南校园找朋友吃饭,在学五食堂的打饭窗口撞见了陈一乐,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高马尾上别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发夹,端着餐盘踮着脚找空位,身边的同学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聊着下午的选修课作业,没人围上去要签名,甚至没几个人特意多看她一眼。
如果不是曾经无数次在体育频道的转播里见过她站在平衡木上闪转腾挪的样子,我大概也会把她当成个普通的女大学生:饭盘里装着一荤一素,坐下来就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问“要不要帮你带杯冰美式”,聊到开心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笑起来左边脸颊还有个小小的梨涡。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和所有21岁女孩没什么差别的姑娘,14岁就拿了全运会少年组体操全能冠军,16岁在雅加达亚运会上连拿团体、全能、平衡木三块金牌,被解说员喊作“钉在平衡木上的精灵”,是当时中国体操队最被看好的新生代领军人。
14岁跳上世界舞台的“平衡木精灵”,她的前半段人生是“被安排”的腾空
陈一乐的体操人生,开始于7岁那年的一次“偶遇”,当时赣州体校的教练去她读的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操场跳皮筋的她:四肢修长、协调性好,胆子还大,别的小朋友翻个前滚翻都怕摔,她站在1米多高的平衡木上走了个来回,下来还笑着说“比跳皮筋好玩”。
爸妈一开始舍不得送她去练体操,毕竟那时候大家都知道,练体育是“苦差事”,压腿、拉韧带、练力量,哪个环节都要掉眼泪,可陈一乐自己认准了,每天放学就背着小书包往体校跑,压腿疼到哭也不喊回家,擦完眼泪接着练,她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世界冠军”,就是教练说“你练得好就能去北京比赛”,她就想着“我要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12岁那年她被选进国家队,人生彻底进入了“全自动安排”模式:早上6点准时出操,上午3小时力量训练,下午4小时专项训练,晚上还有1小时理疗,连吃饭吃多少、几点睡觉都有队里的规定,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动作”和“分数”:平衡木的后空翻接跳步要练到脚落地的位置误差不超过5厘米,高低杠的转体度数要精准到不多半圈不少半圈,自由操的音乐卡点要精确到0.1秒。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女子全能决赛,最后一项比平衡木,她前面的选手接连掉木,全场观众都捏着一把汗,结果陈一乐上场,从后空翻站稳,到跳步衔接,再到最后的下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地的时候纹丝不动,解说员当场就喊了出来:“稳!太稳了!陈一乐这是把脚钉在木头上了啊!”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戴着金牌唱国歌,眼睛亮晶晶的,采访的时候她说“我做到了教练给我定的目标,我没辜负大家的期待”。
那时候的陈一乐,人生是一直向上腾空的: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好好练,要拿奥运冠军,要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她也一直照着这个目标走,几乎没为自己的人生做过任何选择——练什么动作、参加什么比赛、甚至每天穿什么衣服,都有人帮她安排好,她就像个被精准调校过的钟表,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人生会一直这样“顺”下去,直到2020年的那次受伤。
18岁按下暂停键,“跳下来”的决定我想自己做一次
2020年冬训的时候,陈一乐练高低杠空翻落地的时候没站稳,狠狠扭到了腰,旧伤加新伤,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那时候队里已经在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做储备,教练找她谈话,说只要她好好养伤,恢复训练,奥运名额肯定有她的一份,爸妈也劝她:“你都练了11年了,现在放弃太可惜了,再拼两年,拿了奥运冠军这辈子就值了。”
可就是躺在床上养伤的那一周,陈一乐第一次开始想:“我的人生,除了拿金牌,还有别的可能吗?”她趴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以前的队友退役之后去大学读书,拍短视频分享体操知识,去中小学给小朋友上体操课,她突然觉得“原来人生还可以有这么多活法”。
她后来和我聊起那次做决定的过程,说其实犹豫了整整三个月:“一边是我练了11年的体操,一边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外面的世界,我那段时间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不知道该选哪个。”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有次她去队里的荣誉室,看着满墙的金牌和奖状,突然问自己:“这些都是别人想要我拿到的,那我自己想要什么呢?”
18岁那年,陈一乐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决定考中山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这个决定当时在体操圈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说她“浪费天赋”,有人说她“吃不了苦临阵脱逃”,甚至还有网友在她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骂她“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可陈一乐这次特别坚定,她在朋友圈写:“我练了11年体操,从来都是听别人的安排,这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备考的那段时间,是她长这么大最累的日子: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文化课基础比普通学生差了一大截,英语单词背了忘忘了背,数学题一道选择题要做半小时,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每天早上6点起来背书,晚上12点才睡觉,以前的队友找她出去玩她全都推了,三个月瘦了8斤,最后拿到中山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妈妈哭了半小时:“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选择,拿到的第一份不属于体操的奖状。”
在校园里当“普通学姐”的日子,我终于学会了“慢下来”
刚进中大的时候,陈一乐还有点不适应:以前做什么都有人安排,现在突然要自己选课、自己抢食堂、自己安排时间,她甚至连怎么坐地铁都要问同学,还有人认出她是世界冠军,上课的时候特意坐在她旁边拍她,路上碰到了也会指指点点,那段时间她甚至不敢去食堂吃饭,天天点外卖躲在宿舍里。
直到她加入了学校的体操社团,第一次去社团活动的时候,社长让她给大家露一手,她翻了个侧手翻,周围的同学都鼓掌喊“厉害”,她下来之后挠挠头笑着说“好久没练了,翻得有点歪”,那天社团的同学和她聊了一下午,没人问她拿过多少金牌,大家都在问“你练体操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不能吃奶茶蛋糕啊”“平衡木那么窄你站在上面会不会怕啊”,那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不用当世界冠军的感觉,这么好”。
现在的陈一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学姐”:每天早上6点准时醒,醒了就去操场跑两圈,顺便给室友带早餐,室友都叫她“专属人形闹钟”;她选了新闻学的辅修,想以后做体育内容创作,为了赶新闻系的作业,她也会熬夜到两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和同学吐槽“老师布置的3000字论文真的写不完”;每周三下午她都会去体操社团教大家练基础动作,遇到怕摔的小朋友,她就蹲在旁边牵着对方的手,一点点教,耐心得不行;她还爱上了逛广州的老巷子,以前训练的时候教练不让吃甜的,现在她每次去上下九都要吃两份双皮奶,一份冰的一份热的,吃完了就多跑两公里消耗掉,还笑着说“这叫劳逸结合”。
上次学校体测,她800米跑了2分40秒,全班第一,周围的同学都惊了,说“世界冠军果然是世界冠军”,她笑着摆摆手:“这算啥啊,我以前训练的时候每天都要跑3000米,800米根本不算事。”
我特别不认同网上有些人说“陈一乐退役去读书是浪费天赋”的说法,在我看来,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误区,就是把“站在山顶”当成了唯一的成功标准,好像运动员就必须要拿奥运冠军,好像名校生就必须要进大厂年入百万,好像所有人的人生都必须要一直往上走,才叫“不白活”,可陈一乐的选择恰恰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只有向上爬这一条路,你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爬到了半山腰,有权利选择继续往上走,也有权利选择走下来,去看看路边的花,去尝尝巷子里的糖水,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必须活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觉得值得,就是最好的人生。
换个赛道继续“奔跑”,我想让更多人爱上体操的“不苦”
现在的陈一乐,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体操,她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平时会发一些体操科普的内容:比如怎么练核心不会伤腰,怎么纠正驼背,怎么通过简单的体操动作提升协调性,没有复杂的术语,都是普通人一看就能学会的小技巧,现在已经有了十多万粉丝,还有很多家长私信她,问“我家孩子想学体操,会不会很辛苦啊”,她都会耐心回复:“如果不是想走专业路线,体操其实特别好玩,不用压腿压到哭,翻跟头、跳山羊,小朋友都喜欢。”
她还经常去广州的中小学做公益课,教小朋友练“快乐体操”,不是为了选专业苗子,就是让大家感受体操的乐趣,上次她去天河区的一所小学做活动,有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说:“我以前在电视上看体操,觉得要掉眼泪才能练,今天跟姐姐学翻跟头,好好玩,我也想学体操。”陈一乐说,那天她特别感动:“我练了11年体操,大部分记忆都是苦的:压腿哭、练不好动作哭、受伤了哭,我现在做这些事,就是想让更多小朋友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个意义,它也可以很好玩,很快乐,哪怕你永远不会站在领奖台上,它也能让你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怕摔倒的胆子。”
去年广东省运会,陈一乐还担任了体操项目的裁判,看着赛场上那些十来岁的小运动员,她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遇到发挥不好掉了器械的小选手,她都会在打分的时候多给点鼓励分,下场了还会过去摸一摸对方的头说“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她说:“我知道站在赛场上的压力有多大,我多给的那0.1分,说不定就能让这个孩子多坚持一天,不用像我以前那样,因为没拿到第一就躲在被子里哭。”
那天在食堂和她聊了快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她还要赶去上新闻系的选修课,背着个帆布包,跑着去教学楼的样子,和所有为了梦想奔波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我突然想起2018年她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的样子,那时候的她身上闪着金牌的光,耀眼,却有点遥远;现在的她,身上沾着食堂的烟火气,带着给室友带的冰美式的香气,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反而更生动,更可爱。
我们总说“人生要向上走”,总觉得“站得越高越成功”,可陈一乐的人生却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从领奖台上走下来,从平衡木上跳下来,走到人群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从来不是“退步”,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长,以前的陈一乐,是为国争光的世界冠军,是所有人的骄傲;现在的陈一乐,是会为了论文熬夜的普通学生,是耐心教小朋友翻跟头的乐乐姐姐,是她自己人生的主人。
跳下来的人生,其实同样闪光,毕竟,我们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为了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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