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广州天体看中超保级战，身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恒大旧球衣的大哥，40出头的样子，啤酒肚把球衣撑出个圆润的弧度，全程安安静静的，最多就是看到自家球员踢丢单刀的时候拍一下大腿，连脏话都没说过一句，直到下半场补时第3分钟，裁判吹了我们后卫一个莫须有的手球，给了对方点球，大哥“嚯”地一下站起来，对着场内裁判的方向，直直竖了个中指。 旁边的安保马上走过来拍他肩膀，他瞬间就蔫了，把手收回来，对着安保点头哈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控制住，绝对不闹事，您放心。”后来点球罚进，我们队输了，降级，大哥坐在座位上愣了十分钟，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想点，想起场内不能抽烟，又塞回去，跟我搭话：“让你见笑了啊，我平时在单位做行政，管着二十多号人，跟谁都和和气气的，上次孩子在学校闯祸，我被老师训了半小时都没红过脸，今天实在没忍住。”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把“比中指”这个动作和“没素质”“粗鄙”直接画等号，尤其是在体育赛场上，只要镜头拍到哪个球员竖了中指，马上就是铺天盖地的骂声，紧跟着就是禁赛、罚款，好像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原罪，没人愿意去问一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被骂上热搜的“竖指事件”，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我第一次对“比中指”这件事改观，是因为2011年李娜的那次争议事件。 当时李娜在深圳打公开赛，第二盘盘末的时候，她突然停下动作，对着观众席的方向竖了个中指，刚好被直播镜头抓了个正着，当天晚上这件事就冲上了热搜，评论区全是骂声：“作为公众人物这么没素质，丢中国人的脸”“就这脾气还当运动员，赶紧退役吧”，甚至还有人要求网协公开处罚李娜。 直到三天后李娜在赛后采访里回应这件事，大家才知道真相：那片看台有三个观众，从第一盘开始就一直在骂，说她“嫁给外国人就忘了本”“滚出中国”，中间还往场上扔过两次空矿泉水瓶，有一次差一点砸到她的脚，她忍了快一个小时，那次刚好自己失误丢了分，又听见那几个人用脏话骂她妈妈，实在没忍住才做了那个动作，后来有现场观众发了实拍视频，证明确实有那几个闹事的人，骂声才慢慢停了。 类似的事在体育圈里太常见了：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葡萄牙对阵韩国的小组赛，C罗被换下场的时候，韩国球员曹圭成走过来推搡他，催他快点离场，C罗对着曹圭成比了个“闭嘴”的手势，结果被人恶意P成竖中指，瞬间就有一堆人骂他“输不起”“球王架子大”，直到后来慢镜头回放出来，才还了他清白；2018年CBA季后赛，球员西热力江赢球之后对着自家替补席竖了个中指，被禁赛两场罚款5万，后来他才解释，那是和坐替补席的发小约好的庆祝动作，两人从小打球就爱互相比中指闹着玩，没想到被镜头拍下来当成了恶意挑衅。 我从来不觉得恶意的竖中指是对的：如果是为了侮辱对手、挑衅球迷、歧视弱势群体，那不管有什么理由，都该罚，该骂，但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都只是一个动作的切片，没人在意前因后果，没人在意当事人遭遇了什么，只要看到了“竖中指”这个动作，就直接给人扣上“没素质”的帽子，这种非黑即白的判断,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我见过最温柔的竖中指，是一个球员送给临终老球迷的礼物
去年刷到伯恩利的一条新闻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比中指这个动作，居然可以这么好哭。 2023年2月，英冠伯恩利客场对阵普雷斯顿，客队看台的第一排，坐了个78岁的老头约翰·科伊尔，他是伯恩利的死忠，看了60年球，从20岁出头就跟着球队跑客场，穷的时候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看球，有钱了就买赛季套票，场场不落，他有个标志性的习惯，只要伯恩利进球，他就会对着主队看台比个中指——不是挑衅，就是他自己表达开心的方式，有点老顽童的恶趣味，队里的球员都认识他，每次进球之后都会特意往他的方向看一眼，甚至会对着他回个手势。 那次是他确诊胰腺癌晚期之后最后一次到现场看球，他提前给俱乐部发了邮件，说“我可能撑不到球队升超了，最后来看看小伙子们”，球员们赛前就知道了这件事，比赛第28分钟，前锋阿什利·巴恩斯进球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队友庆祝，而是直接跑到客队看台的方向，对着约翰的位置，直直竖了个中指，全场的主队球迷都在嘘，以为他在挑衅，但是约翰坐在看台上，戴着他那顶绣了伯恩利队徽的毛线帽，哭得直擦眼泪。 后来巴恩斯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签了名扔给约翰，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约翰爱这个队爱了一辈子，那个中指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我想告诉他，我们记得他，我们为他而战。”一周之后，约翰去世了，他的家人在讣告里写，约翰走的时候，怀里抱着那件签了名的球衣，走得很安心。 你看，同一个动作，放在这个场景里，哪里还有半分粗鄙，明明是最动人的浪漫，很多时候我们总是习惯用固定的标准去判断一件事的对错，却忘了所有的动作都离不开语境，那些看起来不“正确”的表达背后,可能藏着最真诚的心意。
别让过度的“政治正确”，杀死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矫枉过正的事，对“竖中指”的过度审判，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件。 去年CBA有个球员，赛后和队友在更衣室闹着玩，对着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发小竖了个中指，被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马上就被联盟禁赛3场，罚款10万，后来球员自己出来道歉，说就是和关系最好的兄弟打闹，平时私下里经常这么玩，没想到会被拍，但是没用，处罚还是下来了，还有之前王霜拿了亚洲杯冠军之后，在更衣室和队友庆祝，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开玩笑，发在自己的私人朋友圈里，结果被人截图发到网上，马上就有一堆人骂她“国家队队员没有公德心”“给中国女足丢脸”，最后王霜不得不删掉朋友圈，出来公开道歉。 我当时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真的觉得挺荒谬的，我们看体育，看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个没有情绪、没有脾气、完美得像假人一样的偶像吗？还是一个个有血有肉、会生气会开心、会和朋友打闹的普通人？ 我之前看库里的采访，他说他和汤普森平时训练的时候经常互相竖中指吐槽对方投得烂，两个人打打闹闹惯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认识的一个半职业足球运动员说，他们队赢了球之后，队友之间经常互相比中指庆祝，就是闹着玩，没人会当真，如果所有的情绪都要被规则框得死死的，所有的私下玩笑都要被放到公共场合审判，那我们不如去看机器人打球，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有情绪，但是那样的体育，还有意思吗？ 我从来都不反对对恶意行为的约束，对着对手的家人竖中指、对着对方球迷群体竖中指、带着歧视和侮辱的意图竖中指，这些行为当然该罚，而且该重罚，但是我们没必要把所有的竖中指都当成洪水猛兽，更没必要用一个单一的标准去审判所有的行为。 回到最开始我在天体遇到的那个大哥，今年他支持的球队又冲超成功了，他特意给我发了个现场的视频，视频里他举着围巾跳得像个孩子，对着场内比了个中指，这次是开心的，他跟我说，上次输球之后他难过了快半个月，后来想想，自己平时上班要装成熟，回家要装靠谱，也就看球的时候能当个不用顾忌的小孩子，比个中指怎么了，又没伤害别人。 是啊，比中指这个动作本身从来都没有固定的意义，它背后的语境、情绪、故事，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必为这个动作洗白，也不必把它当成十恶不赦的违禁品，下次再看到有人在球场上竖中指的时候，先别急着骂，不妨多等一等，看看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我们热爱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没有瑕疵的体育，而是那些藏在规则之外的,活生生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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