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去年夏天去过广州天河棠下的那个露天灯光球场，大概率见过那支印着“第一骑兵军”字样的明黄色战队——场边永远堆着几个送外卖的头盔，休息的时候队员手里攥的不是专业功能饮料，是三块钱一瓶的冰红茶，赢了球就呼啦啦涌到球场门口的炒粉摊，老板会主动给他们多加个煎蛋，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2021年的夏天，当时去找朋友吃饭，远远就看见球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挤进去才看见13号中锋带着腿上的护具，跳起来抢下前场篮板，压哨把球抛进篮筐，全场的欢呼声比我在CBA现场听见的还要响，场边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第一骑兵军，拼到最后一秒”。
“骑兵”的起点：300块报名费凑出来的草根战队
后来和队长阿凯熟了我才知道，这支球队的起点，真的和“骑兵”两个字一模一样，2019年广州街头篮球挑战赛开放报名，报名费300块，当时在送外卖的阿凯拉着一起打球的四个朋友想报名，几个人翻遍了微信钱包才凑出287块，最后还是球场看门的大爷垫了13块，才报上名。 “当时想队名想了一晚上，我们几个平时要么送外卖要么跑闪送，天天骑个电动车在广州的街巷里钻，赶场打球也是一人骑个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就像骑兵吗？刚好我小时候爱看老电影《第一骑兵军》，那群人敢打敢拼的，和我们打球的劲儿也像，索性就叫第一骑兵军了。”阿凯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炒粉摊边扒拉炒河粉，手上还有上周送外卖摔车留下的伤疤，球衣背后印着的“美团骑手”四个字，洗得已经有点发白。 最开始的两年，这支队伍就是野球场上的“送分童子”，对面要么是CUBA退下来的半职业球员，要么是企业赞助的正规军，身高平均比他们高5公分，还有专门的教练和战术，第一骑兵军的五个人，最矮的后卫阿杰只有1米72，是快递点的分拣员，每次抢篮板都要被对面撞得飞出去，我见过他们最惨的一场比赛，是2020年的海珠区民间联赛，被对面打了个72比38，输了34分，阿杰的球鞋在比赛中磨穿了鞋底，下场的时候脚底下都是血，还是场边的观众递了一双自己备用的球鞋给他。 那次输了球之后几个人没去吃炒粉，坐在球场边上喝了三箱啤酒，阿凯说当时有人说要不散了吧，反正也打不过别人，最后还是烧烤店老板出身的大前锋阿明拍了桌子：“我们打球又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自己爽，下周接着练！”从那之后，几个人约着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球，小区的球场8点就要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他们就每天练1小时40分钟，练完了直接换衣服上班，阿凯送外卖的时候都带着弹力带,等餐的间隙就拉两组臂力。
打出来的名气：野球场上的“外卖天团”有多拼
我真正被他们圈粉是2022年的广州民间篮球联赛决赛，对面是本地一家地产公司赞助的球队，五个人全是CUBA退役的球员，赛前主办方的宣传海报上，甚至都没把第一骑兵军的名字放上去，直播间的弹幕全是“专业队打业余的，毫无悬念”。 我现在还能想起那天的细节：比赛开始前10分钟阿凯才骑着电动车冲到球场，头盔往场边一扔，兜里还揣着两杯没送完的奶茶，他说刚送单的时候遇到一个老人拎不动东西，帮着扛上了八楼，差点迟到，那场比赛打得多艰难啊，对面的中锋身高1米98，阿凯只有1米85，每次抢篮板都要被撞得退两步，第三节的时候后卫阿杰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喷了半瓶云南白药，绑了两层绷带又上去了，最后12秒的时候，第一骑兵军还落后1分，阿凯从两个人的夹缝里挤进去，跳起来抢下前场篮板，隔着两个人把球抛进了篮筐，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全场的观众都在喊“第一骑兵军”，我拿着手机录视频，手都在抖，那段视频发在我的抖音上，后来涨了200多粉丝。 那场比赛之后，第一骑兵军的名字突然就在广州的野球圈火了，大家都叫他们“外卖天团”，每次去打球，场边都有一堆粉丝等着，有他们平时服务的客户，有常去炒粉摊吃东西的学生，还有住在周边的大爷大妈，阿凯常送单的那个陈阿姨，每次他们打比赛都要拎着自己熬的绿豆汤过来，给每个人都盛上一碗，他们的队服也很有特点，每个人的号码下面都印着自己的职业：13号阿凯是“美团骑手”，7号阿杰是“快递员”，9号阿明是“烧烤店老板”，12号阿哲是“房产中介”，没有一个是专业球员，全是在广州打拼的普通人。 有次我问阿凯，打比赛这么拼干嘛，又没有多少奖金，他指了指场边一个穿着旧球衣的小孩说：“你看那个小孩，上周还跟我说他爸妈不让他打球，说打球没用，现在他爸妈都来看我们比赛了，说只要他好好学习，就让他打球，我们打比赛赢不赢不重要，能让别人知道，普通人也能把热爱的事做好，就够了。”
从野球场到央视镜头：“骑兵”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
2023年的时候，第一骑兵军上了央视的新闻，讲他们草根打球的故事，火了之后找他们的人也多了，有MCN机构开价一场直播5万，让他们拍“外卖员打爆职业球员”的爽文剧本，还有运动品牌找他们代言，要给他们开年薪，让他们辞掉工作专门打球，结果全被他们拒绝了。 阿凯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要是辞了工作专门打球，那我们就不是第一骑兵军了，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打球就是下班之后的乐子，要是把这个当工作，天天要想着怎么赢球，怎么涨流量，那就没意思了。”我见过太多草根球员火了之后的样子，卖假球鞋，办收大几千报名费的训练营，天天拍剧本炒人设，早就忘了自己当初为啥打球，但是第一骑兵军到现在还是老样子，阿凯还是每天送12小时外卖，阿杰还是每天在快递点分拣包裹，周末有空就去打球，赢了奖金就凑起来，给球场看门的大爷买营养品，给周边的留守儿童买篮球和球衣。 去年他们搞了第一届“骑兵公益赛”，找了广州16支草根球队参赛，报名费全部捐给山区的学校建篮球场，我当时报名当了志愿者，那天有个从清远过来的小孩，抱着自己磨破了皮的篮球，找阿凯签名，说自己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一边好好生活一边打球，我当时站在边上，鼻子突然就酸了。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成绩，等同于金牌，等同于流量和生意，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先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分，资本投体育赛事，先问能不能赚钱能不能上市，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少有人真的去看，城中村的灯光球场亮不亮，打工仔下班之后有没有地方打球，普通人的热爱有没有地方安放，第一骑兵军的走红，其实给整个体育行业提了个醒：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多数人的快乐，是普通人下班之后换了球鞋就能上场的畅快，是哪怕你是外卖员、快递员,也能在球场上赢得掌声的公平。
别让“民间体育”只剩下流量和生意
我最近一次去看他们打球是上个月，棠下的球场翻修了，装了新的篮球架，场边还加了休息的长椅，阿凯刚送完外卖，头盔还放在场边，球衣湿的能拧出水，进了一个三分之后，场边的街坊都在喊他的名字，风一吹，场边挂着的“第一骑兵军”的旗子飘起来，明黄色的队服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问，第一骑兵军的水平到底够不够打职业，我每次都会说，他们不需要打职业，他们存在的意义，本身就已经超过了职业球员的价值，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下沉”，但是很多人理解的下沉，就是把赛事放到三四线城市，卖更多的门票，赚更多的钱，但是真正的下沉，是关注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是让更多像第一骑兵军这样的草根战队，有球打，有地方比赛，不用为了凑300块报名费犯愁。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久，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也见过在野球场上打了三十年球的大爷，我一直觉得，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运动员，是体育行业的门面，但是像第一骑兵军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是体育行业的根，没有他们，再豪华的赛事，再贵的IP，都是空中楼阁，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标志，从来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在下班之后换上球衣，去球场上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球，能把热爱当成生活里的光，哪怕你只是一个送外卖的普通人，也能在球场上做自己的英雄。 现在第一骑兵军已经有了20多个队员，有做厨师的，有做老师的，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他们还是穿着30块钱一件的速干衣，赢了球就去炒粉摊吃炒粉，周末有空就去周边的学校教小孩打球，阿凯说以后要把公益赛一直办下去，让更多普通人能打上比赛，我想，这就是“第一骑兵军”这五个字真正的含义吧：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王者，只有敢拼敢冲的普通人，你骑着电动车讨生活的样子，和你在球场上冲锋的样子,一样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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