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亲眼见西南马,是2021年去贵州赫章驻村的第一天,当时村支书在村口接我,身后跟着一匹栗色的小马,个头还没我这个1米65的女生高,鬃毛乱糟糟的,尾巴上还沾了点草屑,我当时还纳闷,怎么牵了个宠物过来?后来才知道,这是我们村的“公用交通工具”,大名西南马,小名枣儿,接下来半年的山里日子,我全靠它代步。 那之前我对马的印象,要么是内蒙古草原上驰骋的高头大马,要么是马术俱乐部里毛发油亮的温血马,总觉得“矮”的马就是品种差、不上档次,直到跟着枣儿走了几次乌蒙山的悬崖步道,我才明白:这种被很多人误以为是“宠物矮马”的西南马,其实是刻进西南大地几千年岁月里的“活化石”,更是山民们过了一辈子的“家人”。
别拿矮马不当“狠角色”:西南马的老祖宗,可是跟着诸葛亮南征的功臣
我专门查过西南马的资料,这种小马的历史少说有3000年,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马骨、金沙遗址的青铜马,造型都和现在的西南马一模一样:个头普遍在1米到1.2米之间,躯干短而结实,四肢粗壮,蹄子硬得像小石块,天生就是为山地而生的。 《三国志》里有记载,诸葛亮南征的时候,北方的战马到了蜀地的栈道上,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驮着粮草走半米宽的悬崖路了,当时军队就征用了大量西南本地的矮马,这些小马能驮着相当于自己体重一半的粮草,一天走几十公里山路都不喘,靠着这些西南马,蜀军才顺利把物资送到了前线,到了抗战时期,西南马更是立了大功:1942年滇缅公路被日军轰炸,很多前线急需的药品、武器运不进来,云南、贵州的老百姓自发组织了几万支马帮队,牵着西南马走最险的山间古道,把物资一点点驮到抗战前线,我之前去腾冲的滇西抗战纪念馆参观,见过一张老照片:一匹瘦骨嶙峋的西南马身上驮着三箱药品,蹄子上绑着草绳防滑,马背上的毛全被汗水浸湿了,旁边的马夫裤腿裹满了泥,照片下面的注解写着“1942年,腾冲马帮队一天往返松山三次,累计运送物资120吨”,当时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好久,突然就懂了,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马,骨子里刻着的是咱们中国人不服输的韧劲儿。 现在很多人把西南马和国外的宠物矮马混为一谈,我是不认同的:国外的矮马是专门选育出来供人观赏的,肩高甚至不到70厘米,除了可爱没有别的用处,可西南马是世世代代在山里摔打出来的,不用钉马掌就能踩过锋利的碎石坡,零下十几度的雪天照样能走山路上山送货,耐力比很多高头大马都强,说它是“山地战马”一点都不为过。
我在乌蒙山走了三个月才懂:西南马不是工具,是山民刻进日子里的家人
我驻村的村子在乌蒙山深处,最陡的地方坡度超过60度,旁边就是几十米的悬崖,别说汽车,就连摩托车都开不上去,村民们要运化肥上山、收苞谷下山,全靠家里的西南马。 我们村的王伯家养了两匹西南马,除了枣儿还有一匹脸上有白毛的花脸,我第一次去王伯家走访的时候,正好碰到他给马涂碘伏,花脸的前腿被树枝刮了个大口子,王伯蹲在地上,动作轻得像给小孙子擦药,一边涂还一边念叨:“叫你昨天走快,刮到了吧?今天不给你驮货了,在家歇着。”我当时还笑他对马比对自己好,王伯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俩可是我们家的功臣,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全靠它俩驮了三年山货赚来的,不是畜生,是我半个家人。” 后来我跟着王伯走了几次山路,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两匹马,有次冬天我要去山顶的贫困户家走访,头天晚上刚下过雪,路滑得不行,我刚走两步就摔了个屁股蹲,王伯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枣儿牵出来,给马背上铺了三层厚棉垫,还在我腰上系了根绳子绑在马背上,说:“放心,枣儿走雪地走了十几年了,比我都稳。”那天的风刮得脸疼,枣儿走得特别慢,遇到结冰的地方,它会停下来试探好几下才落脚,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它脚下一滑,我吓得叫出了声,结果它晃了两下立刻就站稳了,还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没事,你放心”,那次我下来的时候,看到枣儿的蹄子缝里全是冰碴子,王伯蹲在旁边给它抠冰碴,抠完还从口袋里掏出个苹果塞到枣儿嘴里,那场景,真的和两个老朋友聊天没什么区别。 还有次村里的张奶奶半夜得了急性阑尾炎,救护车开到山脚下就上不来,是王伯牵着花脸跑了半个多小时到张奶奶家,把张奶奶稳稳驮到了山下的公路口,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就有穿孔的风险,事后张奶奶的儿子拿了两千块钱给王伯,王伯一分没要,只是去张奶奶家拎了半筐剩下的苹果,说“给花脸补补就行”。 在村里待的时间越长我越发现,西南马早就不是简单的运输工具了:小孩上学遇到河水涨水,是马蹲下来驮着小孩蹚水,为了怕摔着孩子,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一倍;村民上山采药,马就安安静静在路边等着,主人把药材放到它背上,它就乖乖跟着走;哪怕是家里的小孩调皮拽它的鬃毛,它也从来不会发脾气,最多晃晃脑袋躲开,它的性子就像世世代代住在山里的人一样,踏实、隐忍、温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帮家里人扛日子,从来不会抱怨半句。
不用驮军粮的新时代,西南马驮起了山民的新日子
我刚驻村的时候,也听到过有人议论:现在村村通了硬化路,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再过几年说不定连小汽车都普及了,西南马迟早要被淘汰,当时我听了还觉得有点难过,这么好的马,难道真的要慢慢消失了?直到去年我回村探亲,才发现我完全想错了:西南马不仅没被淘汰,反而成了村里的“致富明星”。 我们村旁边就是赫章有名的韭菜坪景区,每年八九月份韭菜花开的时候,每天都有上万游客来玩,但是景区核心区的步道窄,观光车开不进去,村委会就搞了个“西南马骑游项目”,选村里性格温顺的西南马,经过专业训练之后驮着游客上山看韭菜花,骑一次50块钱,马主人和村委会对半分,王伯家的枣儿和花脸因为性子稳、长得好看,第一批就入选了,王伯现在每天牵着两匹马在景区干活,一个月能赚三四千,比之前种十亩苞谷赚得都多。 我回村那天正好是周末,景区人特别多,我远远就看到王伯牵着枣儿,枣儿的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了个铜铃铛,背上铺了印着彝族花纹的软垫,背上还挂了个小名牌,上面写着“枣儿 明星马 性格温顺 请勿投喂”,王伯说枣儿上个月还上了省台的旅游宣传片,现在好多游客来点名要骑枣儿,说起这个的时候,王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比自己上电视还开心。 除了搞旅游,现在西南马的用处越来越多:我听县农牧局的人说,现在很多大城市的马术俱乐部专门来我们这边收西南马,因为它个头小、性子稳,特别适合给4到10岁的小孩做马术启蒙,卖一匹能赚好几千;还有的萌宠乐园、亲子农场也会买西南马回去当“萌宠”,比羊驼、矮马受欢迎多了,现在县里还建了西南马保种基地,专门选育品质好的西南马,不仅给养殖户补贴,还免费教大家养马的技术,现在我们村养西南马的人家反而比十年前还多了。 那天我在景区路边站了好久,看着枣儿驮着一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上山,铃铛叮铃叮铃响,小姑娘举着相机一路笑个不停,王伯在旁边牵着马,腰杆挺得笔直,风一吹,枣儿的鬃毛飘起来,阳光落在它身上,亮得发光。 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在说“传统的东西会被时代淘汰”,但其实很多时候不是东西没用了,是我们还没找到它适合的新位置,西南马跑不了速度赛马,拉不动大货车,但它有它的价值:它能在车开不到的山里驮货,能给小孩当马术启蒙老师,能驮着游客看遍山里的风景,它从来不是“过时的工具”,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陪着山里的人过日子。 这种在西南大山里走了几千年的小马,从驮着军粮走栈道,到驮着化肥走田埂,再到现在驮着游客看韭菜花,它的脚步从来没有停过,就像那些世世代代住在山里的人,从来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只要给点机会,就能一步步走出更宽的路来,这大概就是我喜欢西南马的原因:它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光时刻,只要能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每一步,就是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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