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的黑龙江佳木斯桦南县,室外温度已经降到零下28度,县文体中心的冰场里却冒着热气:穿著五颜六色滑雪服的小孩脚踩冰刀,贴着冰面嗖嗖地滑,风把他们的围巾吹得飘起来,滑到弯道处还会学着专业选手的样子压低身子,手背后蹭一下冰面,场边蹲著的郭琦裹着厚羽绒服,手里攥着创可贴和保温杯,看见哪个孩子姿势不对就吼两嗓子,看见谁摔了就赶紧跑过去扶,她左手手背上那道两厘米长的疤露在外面,是当运动员时摔在冰刀上留的,每次有小孩好奇问起,她都笑着说“这是滑冰给我的勋章,你好好练以后也能有”。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蹲在冰场边给小孩系鞋带、擦鼻涕的“郭老师”,是持有国际滑联认证的短道速滑国际级裁判,曾执法过四大洲短道速滑锦标赛、北京冬奥会国内选拔赛等顶级赛事,前几年还因为判罚严格、铁面无私,被观众起过“黑脸裁判”的外号,从站在世界级赛场的裁判席,到扎进县城冰场带“野路子”小孩,郭琦走了3年,她总说:“顶级赛场的高光确实值得骄傲,但能让普通孩子摸到冰刀,才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
从赛场边的“黑脸裁判”,到孩子眼里的“冰刀老师”
郭琦的前30年,几乎都是跟着短道速滑走的,7岁进佳木斯市体校练短道,16岁进省队,22岁因为膝盖旧伤退役,之后考了裁判证,一路从省级赛裁到国际赛,2019年拿到国际级裁判资格的时候,她是整个黑龙江省最年轻的女子短道速滑国际裁判。
转变发生在2021年冬天,她回桦南老家过年,出门买年货的时候看见县城的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十几个小孩穿着普通的棉鞋,踩着几十块钱买的塑料冰爬犁在上面滑,有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没站稳,摔在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孩子叫浩浩,当时10岁,摔成了骨裂,爸妈心疼,之后再也不让他碰冰。“我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郭琦跟我说,“我们桦南是出短道速滑好苗子的地方,冬天冷、冰期长,小孩天生就爱滑,但县城里没有专业教练,没有正规冰场,孩子要么滑野冰担风险,要么就只能窝在家里刷手机,那时候我就想,反正我每年休赛期有小半年空着,不如回来给孩子上课。”
那时候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反对:朋友说她放着高酬劳的国际赛执法不去,回县城做公益是“吃饱了撑的”;爸妈劝她“你自己搭钱搭时间,最后出点事还要担责任,图什么”;甚至有以前的队友跟她开玩笑“你这是裁判当腻了,想去当孩子王啊”,但郭琦是个轴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过完年她就退了原本已经接下的两站国际赛的邀约,拎着两大包自己以前用的护具回了桦南。
我以前总觉得,竞技体育从业者的价值,都要靠顶级赛场的成绩来证明:运动员要拿金牌,裁判要执法奥运会,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才算成功,但认识郭琦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止在领奖台上,那些愿意往下走、往基层扎的人,其实才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我们有太多拿国际奖项的优秀运动员、裁判,但能蹲下来给县城小孩系冰鞋带的人,太少了。
一堂公益课的背后,是137次被拒绝的“死磕”
真要落地公益课,郭琦才知道有多难,首先是场地,桦南县只有文体中心有一块正规室内冰场,之前一直对外承包给商演、成人滑冰培训,她去找馆长谈,第一次就被直接拒绝:“你这免费课不赚钱,占了场地我没法对外营业,冰面维护费一天就要几千块,谁出?”
郭琦没争辩,回去就把自己前几年执法比赛攒的20万奖金全部取了出来,放到馆长办公桌上:“这是3个月的冰场维护费和场地租金,我先垫上,要是后续没资金我自己想办法,绝对不拖欠你一分钱。”馆长看着她手里的银行卡,愣了半天,最后松了口,每周一到周五下午6点到8点,把冰场留给她的公益课。
接下来是招学生,她跑县里的小学找校长谈,想让学校动员孩子来免费学滑冰,结果几乎所有校长第一反应都是“冰上运动太危险,摔了碰了家长找过来,我们担不起责任”,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7点就守在学校门口,等校长上班了就上去谈,自己掏腰包买了200份一年期的运动意外险,还拟了详细的安全协议,甚至主动提出给每个学校的体育老师做免费的冰上安全培训,告诉他们怎么处理滑冰的常见伤病,前后跑了21所小学,被拒绝了137次,最后才有3所城郊的小学愿意试试,第一批只招到27个孩子。
10岁的朵朵是第一批学员里的一个,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时间管她,她第一次上冰站都站不住,扶着栏杆哭了半小时,说什么都要走,郭琦蹲下来陪着她,扶着她的手沿着栏杆走了整整3圈,冰场的温度零下10度,那天郭琦走得浑身是汗,现在朵朵已经练了两年,前不久还拿了佳木斯市青少年短道速滑U12组500米的铜牌,朵朵爸妈特意拎着一兜子自己家腌的酸菜去冰场找郭琦,说“我们家朵朵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催着要来滑冰,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真的谢谢你”。
我特别认同郭琦说的一句话:“我们总喊要推广冰雪运动,要北冰南展西扩东进,但口号喊得再响没用,你得真的解决具体的问题:场地费谁出?安全谁担?没钱买装备怎么办?这些小事没人落地,再好的政策都是空中楼阁。”现在太多人谈体育产业都喜欢说“万亿市场”“消费升级”,但很少有人愿意抬头看看县城里的孩子,他们连一双专业的冰鞋都买不起,连一次正规的体育课都上不了,谈什么产业、谈什么升级?
我不想培养冠军,只想让孩子多一个爱上运动的选项
公益课开了半年,就有人问郭琦:“你这么用心带孩子,是不是想挖几个好苗子,以后送进省队国家队,拿了冠军你也有光?”每次听到这话郭琦都摇头:“我从来没指望这些孩子里出下一个武大靖、下一个王濛,我就是想让他们多一个爱上运动的选项,不用冬天只能在家刷手机。”
她的课上什么孩子都有:有12岁的小胖墩,之前跑800米都喘得不行,现在每周来滑4次,半年瘦了12斤,体检的时候脂肪肝都没了;有个患有轻度自闭症的小男孩,以前从来不跟人说话,来上了三个月课,现在每次滑完冰都会主动跑过来跟郭琦击掌,还会把自己带的糖分给她;还有个上六年级的小女孩,滑了一年后跟郭琦说“老师我以后不想当运动员,我想当冰场的维护师,我觉得把冰面磨得平平整整的特别酷”,郭琦听完特别开心,还给她找了冰场的维护师傅当徒弟。
去年有个省青训队的教练来桦南选苗子,看上了郭琦队里的3个小男孩,想把他们带到省里去训练,郭琦没直接答应,先找三个孩子聊了聊,其中有个叫小宇的男孩说“我不想去,去了就得住校,不能每天回家陪奶奶吃饭了”,郭琦当场就跟青训队的教练说“这孩子我们不送了”,后来有人说她傻,这么好的苗子放走了可惜,她却说:“运动首先是让人快乐的,不是用来改变命运的工具,如果孩子觉得留在家人身边、滑冰只是当爱好更开心,那当不当冠军根本不重要。”
我们的体育教育这么多年来太功利了,好像所有练体育的孩子最终的目标就只能是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郭琦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让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健全的人格、面对挫折不害怕的勇气,这些孩子以后可能会当老师、当医生、当外卖员,不一定会站在领奖台上,但他们一定会记得小时候在冰场上吹风的快乐,记得摔倒了爬起来再滑的韧性,记得那种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感觉,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基层体育的路,不该只有“郭琦们”在走
现在郭琦的公益课已经开了3年,在册的学员有200多个,桦南县有6所小学把短道速滑纳入了课后服务的内容,还有不少周边县城的家长,周末特意开车送孩子过来上课,但郭琦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她之前攒的20万早就花光了,现在冰场的租金、孩子的护具、保险钱,都是她接执法比赛的酬劳在贴,很多孩子的冰鞋穿了两三年,刀都磨钝了,她找以前的队友捐了一批,还是不够用;教练也不够,现在只有她和两个退役的队友在义务教课,每个人每周要上6天课,累得腰间盘突出都没时间去治;夏天冰场要关闭,孩子们只能在外面练陆地训练,没有室内冰场,一年只能练5个月冰。
她现在也在尝试找企业赞助,跟教育局谈能不能给公益课补贴一些场地费,还在跟体育局申请,能不能给退役运动员来基层任教提供一些补贴。“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郭琦跟我说,“我最多能管桦南这一个地方的孩子,还有那么多县城的孩子摸不到冰刀,总不能都靠个人情怀发电吧?”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基层体育的推广,从来不该是“郭琦们”单打独斗,我们能不能给基层的公益体育项目多一些场地补贴?能不能给愿意去基层任教的退役运动员多一些政策支持?能不能把大众体育的普及度纳入地方的体育考核指标,而不是只看拿了多少金牌?只有整个体系转起来,郭琦这样的人,才不会走得那么难。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有个滑得最快的小男孩冲到郭琦身边,塞给她一颗热乎的奶糖,说“老师你吃,这是我考100分我妈妈奖我的”,郭琦剥开糖塞到嘴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说那一刻比自己站在国际赛场的裁判席上还骄傲。
风从冰场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孩子们的笑声,我忽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而在县城的冰场里,在普通孩子的体育课上,在每一个愿意为了孩子的快乐蹲下来系鞋带的“郭琦”身上,这些吹过县城冰场的风,总有一天,会吹到更大的赛场上去。(全文2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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