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长沙太平街附近的止间书店探店,抬头撞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湘大校队卫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体育类书架,抬胳膊的时候,左臂上那个旧的篮球纹样纹身露出来,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才敢认:这居然是方君磊,2015年CBA第一届选秀大会的状元郎。
他看见我盯着他的纹身笑,挠了挠头站起来给我递了杯柠檬水:“好几年前纹的,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能打一辈子职业篮球呢。”那天下午我们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聊了两个小时,聊他18岁在水泥地磨穿的球鞋,聊CBA赛场上那仅有的2分钟出场时间,聊他现在每天理货、带小朋友打球、周末打业余联赛的日子,我突然发现:我们总爱把“没打出来”的运动员归为“伤仲永”的范本,但方君磊的人生,从来就不是什么失败的故事。
被推到风口的初代状元,原本只是个爱打球的小镇少年
很多人记得方君磊的名字,都是从2015年那个略显简陋的选秀大会开始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篮球梦是从株洲攸县的一个老旧厂区水泥场上长出来的。
他是典型的“半路出家”的球员,小时候爸妈都在厂子上班,没人管他,放学就抱着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橡胶篮球泡在球场,夏天水泥地被太阳晒得烫脚,他光着脚打一下午,脚底起的泡破了粘在袜子上,回家不敢说,偷偷躲在卫生间用冷水冲,初二那年为了看CBA广东队和八一队的总决赛,他逃了数学补习班,被老爸拿着拖鞋追了三条街,最后蹲在球场边跟老爸谈判:“你让我打球,我下次期末考进年级前二十。”
他真的做到了,成绩没掉下来,球也越打越好,高中进了湖南省队的后备梯队,后来考去西北工业大学打CUBA,大三那年拿了西北赛区的助攻王,场均能拿到11.2分4.6个助攻,是整个赛区最会传球的后卫,那时候他的梦想特别简单:“毕业以后找个能打球的工作,最好能打职业,打不了就回湖南当个体育老师,也能天天碰球。”
2015年CBA宣布要办第一届选秀大会的时候,他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的名,那时候整个CUBA圈子都不觉得选秀真能选上人才,甚至不少CBA俱乐部的总经理都公开说“CUBA的球员跟不上职业强度,选了也没用”,选秀大会当天,他坐在台下手都在抖,听到主持人念“第一顺位,重庆翱龙选择方君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台上,紧张到把选秀证书都拿反了,那天赛后采访他对着镜头红着脸说:“我想打10年CBA,争取以后能进国家队。”
后来我跟他聊起那天的场景,他笑着说:“那时候真傻,以为拿到状元就等于拿到了职业赛场的入场券,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张体验卡而已。”
2分钟的职业出场时间,是初代探路者的无奈注脚
进入北控队的那一年,是方君磊人生最拼的一年,也是最迷茫的一年。
那时候CBA的选秀制度还完全是试水状态,没有现在的新秀保障合同,没有给新秀指定的培养计划,甚至很多球队选完秀球员,转头就扔到预备队,连训练赛都不给上场机会,方君磊刚进队的时候,队里的后卫线有外援,有打了十几年的老将,他连轮换的边都挨不上,只能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别人练一小时三分,他练三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队医给他缠胶布的时候都劝他:“你这么拼干嘛,反正教练也不让你上。”
他那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等到机会,他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冬天的一次内部训练赛,他替补上场拿了22分,送出了8个助攻,打完比赛他站在教练旁边等表扬,教练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行,防守再硬点”,转头就把他的名字从接下来的比赛大名单里划掉了。
他唯一的一次CBA正式出场,是2015年12月北控对阵吉林的比赛,最后还剩2分钟的时候,球队已经领先了20多分,教练冲他挥了挥手说“你上”,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跑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满脑子都是“不要失误不要失误”,2分钟里他送出了1次助攻,没有出手,比赛结束回到更衣室,他把自己的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背包,以为那只是个开始,没想到就是全部。
赛季结束之后,球队没有跟他续约,他收拾行李离开北京的那天,在高铁站蹲了半个小时,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说“我不想打球了”,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长沙的出租屋里,两个月没碰篮球,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找他,他都推脱说自己有事。
现在再聊起那段经历,他已经很平静了,我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他说:“遗憾肯定有,但我不怪谁,我那时候实力确实跟职业球员有差距,而且我刚好赶上了选秀最开始的阶段,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被夹到手不是很正常吗?你看现在的选秀球员,有保障合同,有出场时间要求,还有专门的新秀培养计划,我走的弯路,他们不用再走了,这就够了。”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说法,我们现在总说CBA选秀越来越成熟,出了王少杰、朱松玮、张宁这样的明星球员,但不能忘了,最早探路的人是方君磊这些初代选秀球员,他们用自己的职业生涯试错,才让后来的普通球员有了更多向上走的可能,这份贡献,从来不该被“只打了2分钟”的标签掩盖。
离开职业赛场的人生,篮球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
方君磊回湖南之后,先是做了两年篮球培训,带小朋友打球,他带的小孩里,有个单亲家庭的小男孩,妈妈打零工供他上学,没钱报培训班,他知道之后免费教了两年,去年那个小孩拿了湖南省初中生联赛的MVP,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书店理货,抱着手机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
后来他朋友开了这家止间书店,喊他过来当店长,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他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9点到书店开门,整理书架,给读者推荐书,下午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会儿篮球杂志,下班之后去球馆带两个小时的青训课,周末去打长沙的业余联赛。
去年长沙业余联赛的决赛,最后一秒他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状元”,他蹲在场边喝冰可乐,笑着跟队友摆手:“什么状元啊,我就是个卖书的。”我那天在现场,看见他穿的还是当年选秀时候的1号球衣,快30岁的人了,突破的时候还能把20岁的小伙子甩在身后,打完比赛跟球迷合影,一个个耐心签名,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没坚持打职业,他说:“现在这样挺好的,以前打球满脑子想的都是能不能上场,能不能拿分,现在打球就是开心,传个好球投进个三分,比什么都强。”
他的书店里有个专门的篮球主题角落,摆着他当年的选秀证书,CUBA的奖牌,还有那个小男孩送给他的迷你MVP奖杯,旁边贴满了读者写的便签,有个高中生写:“原来状元也可以在书店上班,原来我考不上大学也不是世界末日。”还有个已经工作的篮球爱好者写:“我以前总遗憾自己没走上职业道路,现在看你这样,觉得普通人的人生也挺好。”
我们总在教孩子怎么赢,却没人教他们怎么接受“不赢”
跟方君磊聊完的那天,我想了很久,我们现在对成功的定义是不是太狭隘了?尤其是对运动员,好像拿不到冠军,打不上主力,人生就是失败的,伤仲永”。
但什么才是成功啊?方君磊18岁靠打球考上了985大学,23岁成了CBA历史上第一个选秀状元,25岁转行做篮球培训带出来了省级冠军,28岁当书店店长,给每个喜欢篮球的小孩讲自己的故事,他的人生哪一点不成功?
我之前带过一个想走职业道路的小孩,16岁,打球打了6年,后来因为膝盖受伤打不了了,在家躺了半年,觉得自己人生都毁了,我给他看了方君磊的故事,他后来给我发消息说:“姐姐我想通了,我以后去当篮球教练,教别的小朋友打球,也挺好的。”
你看,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而是你在打球的时候学到的那股不服输的劲,那种坚持的品格,那种面对挫折也能站起来的勇气,这些东西才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你打过职业,你是状元,这是你的光环,你后来去开书店,去带小孩打球,这也不丢人,人生从来就不是单行道,篮球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那天离开书店的时候,方君磊送给我一本旧的《灌篮高手》漫画,扉页上他写了一句话:“以前想成为流川枫,后来发现做个能天天打球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我抱着书走在长沙的街头,想起选秀大会上那个紧张到拿反证书的少年,想起他投进绝杀之后蹲在场边笑的样子,突然觉得:所谓的状元,从来不是只有在赛场上才能当,只要你认真过好每一天,把自己的热爱延续下去,你永远都是自己人生的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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