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从虹口体育场出来的时候,我领口还沾着被旁边人晃洒的快乐水,手机里存了上百张糊到看不清脸的照片,眼眶红得像刚揉过三斤沙子,刚走到地铁口就撞见个穿洗得发白的06款阿根廷10号球衣的大叔,鬓角全白了,手里举着个边缘卷毛的硬纸板应援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的“我等了你18年”,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唯独“梅西”两个字被红笔描了三四层,亮得晃眼,他举着手机跟远在西班牙留学的儿子视频,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看啊儿子,爸替你见着活的了,等你明年回来,咱爷俩攒钱去阿根廷看他。”
风卷着场边应援的蓝白色碎纸片飘过来,我站在原地突然就恍惚了:到底是2024年的上海春夜,还是2006年我蹲在校门口小卖部蹭球看的那个夏天?
小卖部的21寸彩电,装着我整个青春的足球梦
2006年我读高二,是全年级闻名的“不务正业”,书包侧面永远别着个蓝白色的阿根廷队徽,课本扉页写满了梅西的名字,那时候学校不让带手机,宿舍晚上10点准时断电,整个年级的球迷都认校门口小卖部的张叔当“组织头目”——他是个几十年的老球迷,专门把家里21寸的旧彩电搬来放在店门口,每逢世界杯、欧冠的关键比赛,就提前半小时搬好小马扎,五毛钱一瓶的橘子汽水冰得冒水珠,晚来的人挤不下,就站在马路牙子上踮着脚看,整条街都是此起彼伏的喊声。
我至今还记得阿根廷踢塞黑的那个晚上,下着小雨,我翘了最后一节晚自习跑出来,挤在人群最前面,校服肩膀都被雨浇透了也没感觉,第74分钟的时候梅西替补上场,张叔拿着扩音器喊“这小孩才19!阿根廷的未来!”,全场人都在鼓掌,我旁边站着我暗恋了半年的邻班男生,他也穿阿根廷10号球衣,手里攥着半瓶汽水,紧张得指节都发白,第88分钟梅西接传球推射破门的时候,整个小卖部直接炸了,他跳起来的时候胳膊撞到我手里的汽水,橘子味的气泡喷了我一身,他慌慌张张给我擦校服,耳朵尖红得要滴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等以后梅西来中国,我请你去现场看他赔罪好不好?”
那时候我以为“以后”是很近的词,近到下个月的模考、暑假的毕业旅行、高考后要一起去看的海,我点头点得像捣蒜,说“一言为定”,可后来高考完他去阿根廷留学,我们断了联系,这句话我记了18年,再也没机会跟他说“你欠我的门票,我自己买到了”。
后来我跟很多人说过我为什么喜欢足球,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懂战术、懂阵型,我就是怀念那个晚上: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橘子汽水甜得发腻,旁边的男生耳朵尖红得发亮,屏幕上的少年留着清爽的短发,跑起来像一阵风,所有人的快乐都那么简单,没有KPI要赶,没有房贷要还,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应付,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小的皮球上,进了就一起喊,输了就一起骂,天塌下来都有明天扛着。
我现在偶尔还会回母校,小卖部的张叔已经退休了,他儿子接手了店铺,21寸的旧彩电早就换成了65寸的大液晶,还是会在有球赛的时候摆在门口,现在的高中生都有手机,可还是爱挤在店门口看,五毛钱的汽水涨到了三块,可他们喊进球的声音,和我们18年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在岁月里跑了18年,他还在球场上发光
这次梅西来上海的门票,我是加价三千多从黄牛手里收的,付款的时候我同事正好站在我旁边,瞪着眼睛看我:“你疯了?半个月工资就为了看90分钟的球?他都37了,跑都跑不动了,值得吗?”
我那时候没跟她解释,可当梅西穿着迈阿密国际的10号球衣从球员通道跑出来,全场八万人齐声喊他的名字,人浪从看台这头翻到那头的时候,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旁边坐了个大二的00后小孩,穿了件崭新的迈阿密球衣,他递了张纸巾给我,好奇地问:“阿姨你怎么哭了啊?我是2022年世界杯才喜欢梅西的,你喜欢他很久了吗?”
我擦着眼泪跟他算:“我喜欢他的时候,他比你现在还小,才19岁,第一次踢世界杯,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还在上高中。”
小孩哇了一声:“那你也太幸福了,追了他整个职业生涯。”
是啊,太幸福了,这18年我看着他从被叫做“小跳蚤”的天才少年,到拿了四座金球奖却始终差一座大力神杯的“无冕之王”,再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他罚进最后那个点球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抱着啤酒瓶哭到失声,我妈站在旁边无奈地拍我后背:“多大的人了,看个球还哭。”她不知道我哭的不是阿根廷夺冠,是我追了快20年的人终于得偿所愿,是我整个乱糟糟的青春,终于有了个圆满的句号。
这18年我也变了好多:从高中的时候翘晚自习看球,到大学的时候躲在被子里用流量刷欧冠,再到工作之后熬夜看球第二天还要爬起来赶早会,发际线高了两厘米,腰上多了几圈赘肉,上次为了什么事情激动到跳起来,都已经记不清了,可每次看到梅西在球场上跑,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没变:我还是18岁那个蹲在小卖部蹭球看的小姑娘,还是会为了一个进球攥紧拳头,还是会相信“只要拼到底就会有好结果”这种听起来很傻的话。
你说值得吗?当然值得啊,我们总说体育竞技残酷,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太短了,巅峰期也就那么几年,可其实我们这些看客的青春更短啊,我们看着他们从青涩到成熟,从跌倒到爬起来,其实也是在看着自己一步一步长大:他们夺冠的那年你刚考上大学,他们受伤的那年你第一次失恋,他们封神的那年你终于升职加薪,他们的每一个人生节点,都和你的人生节点叠在一起,你追的哪里是球星啊,你追的是当年那个眼睛亮晶晶、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自己啊。
不知今夕是何年,还好我们都没丢了当初的热爱
其实不止是我,我身边到处都是这种“一把年纪了还为体育疯魔”的人。
我爸今年62了,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篮球前锋,当年跟我妈谈恋爱,第一次约会就把我妈拉去看他打比赛,赢了之后抱着奖杯跟我妈求婚,去年易建联退役的时候,他守着电视看退役仪式,一边看一边抹眼泪,说“当年我看着姚明进NBA,后来看着易建联扛着中国男篮走,现在他也退了,我是真的老喽”,结果上个月村BA办全国赛,他瞒着我妈报了个老年旅游团,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去贵州看比赛,回来的时候晒得黢黑,包里装着村BA的周边T恤,兴奋得像个刚拿到奖状的小学生,跟我念叨:“你看那些小伙子打球,跟我年轻时候在厂队打比赛一模一样,拼得凶,球风干净,看了就痛快!”
我闺蜜阿爽是死忠女足粉,1999年女足世界杯决赛,她才10岁,跟她爸一起守着电视看点球大战,最后中国女足输了,她趴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一小时,她爸摸着她的头说“以后爸爸带你去现场看女足赢球”,去年女足世界杯,她带着自己7岁的女儿去现场看比赛,小姑娘举着个自己画的应援牌,上面写着“王霜姐姐加油”,嗓门比谁都大,散场的时候阿爽给我发照片,小姑娘穿着小号的女足球衣,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跟我说:“我刚才看着她喊加油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我10岁的时候跟我爸看球的样子,你说是不是很神奇?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为女足哭,为女足笑,这份热爱居然一点都没变。”
还有我家楼下公园那伙踢野球的大爷,年纪最大的王大爷今年72了,头发全白了,跑起来有点喘,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来踢俩小时,膝盖上戴着护膝,球衣后面印的号码还是他年轻时候在厂队的11号,我问他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爱跑,他擦着汗笑:“一碰到球我就忘了我72了,总觉得自己还是20多岁的小伙子,什么高血压高血脂都没了,浑身都是劲。”
我们总在说“怀旧”,总说以前的日子好,其实哪里是以前的日子好啊,是以前的日子里,我们都有毫无保留的热爱,不用计较成本,不用衡量值不值,喜欢就是喜欢,开心就是开心,而体育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它能把这份热爱完完整整给你保存好,不管过了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你听到熟悉的哨声,看到熟悉的身影,那份藏在骨子里的热血就会一下子冒出来,告诉你:你还没老,你还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喊的小孩。
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是藏在烟火里的英雄主义写作做了快十年,经常有人问我:“体育不就是一群人抢一个球吗,有什么好看的?”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残运会短跑运动员的故事:他12岁的时候出车祸失去了左腿,一度不想活了,后来在残联的帮助下开始练短跑,练到假肢磨得腿出血都不肯停,去年拿了全国残疾人运动会100米的冠军,我问他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我跑的时候听不到别的声音,就感觉风在我耳边吹,我跟所有健全的人跑得一样快,甚至比他们还快,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才配谈热爱,它是你下班之后去野球场踢的一场球,是你周末约朋友去打的一场羽毛球,是你陪着孩子在楼下学骑自行车的下午,是72岁的大爷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是山区的小孩在土操场上追着足球跑的笑脸。
它藏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藏在最朴素的烟火气里,它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有多专业的装备,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拼,愿意为了一个目标全力以赴,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那天从虹口体育场出来的时候,我刷到了之前那个邻班男生的朋友圈,他也在晒现场的照片,定位就是虹口体育场,配文是“18年的约定,我终于自己来了”,我站在地铁口笑了半天,给他点了个赞,没有私聊,也没问他是不是也刚好在现场。
不重要了对吧?我们都做到了18岁那年想做的事,都守住了当年的那份热爱,这就够了。
风又吹过来,把路边小摊卖的蓝白色气球吹得晃来晃去,身边都是穿着阿根廷球衣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刚才的比赛,有人在唱阿根廷的队歌,有人举着手机拍路边的应援牌,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票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大叔的应援牌,想起了18岁那年小卖部的橘子汽水,想起了屏幕上19岁的梅西。
什么今夕何年啊,只要热爱还在,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有勇气为了想要的东西奔赴山海,永远可以为了一个进球热泪盈眶。 (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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