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北京奥森参加跑团的“暖秋公益跑”活动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赵晨曦,她戴着个洗得发白、帽檐磨出毛边的黑色运动帽,蹲在补给站边给一位70多岁的跑友递热姜茶,露在外面的脚踝上,一道2厘米长的浅褐色疤痕格外显眼——那是她22岁那年跟腱手术留下的,也是她曾经作为专业中长跑运动员,最后一份“荣誉印记”。
那天风很大,她鬓角碎发被吹得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河北老家的口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完全看不出是个曾经在省队练了6年、拿过全青赛5000米第四名的专业运动员,更像个在小区楼下跳完广场舞、顺路给邻居送菜的热心大姐,我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块能量胶,第一句话是:“别写我多么厉害,我就是个带着大家瞎跑的普通人。”
被省队退回的22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跑步
赵晨曦的跑步生涯,开头是照着“未来冠军”的剧本走的,12岁那年她在学校运动会上跑800米拿了第一,被市体校的教练选中,16岁就进了河北省中长跑省队,是同批队员里最能吃苦的一个。“那时候每天早上4点半起床,先跑10公里热身,一天下来最少25公里,钉鞋的鞋底两个月就能磨穿,脚底板的水泡破了长、长了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茧,用针扎都没感觉。”
她那时候的目标很明确:进国家队,拿全运会奖牌,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21岁那年的全国青年田径锦标赛,她跑5000米差了0.3秒拿第三,刚好错过国家队备选名单,教练安慰她“再练一年肯定行”,可命运偏在这个时候开了个玩笑:一次冬训下坡跑的时候她踩空崴了脚,旧伤加新伤诱发了严重的跟腱炎,走路都疼,更别说高强度训练,养了8个月之后,队里找她谈话,意思很明确:你的上限到了,没必要浪费时间,回去吧。
22岁的赵晨曦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回了北京的出租屋,行李箱里装着6年的训练服、几枚省运会的奖牌,还有一双磨平了鞋钉的钉鞋,她把钉鞋扔到了出租屋楼下的护城河里,看着鞋子慢慢沉到水底,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跟着沉下去了。“那时候我觉得我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现在跑步也不行了,我就是个废物。”接下来的半年她几乎没出过门,每天躲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看剧,体重从100斤涨到了120斤,墙上贴的王军霞的海报被她撕得稀碎,妈妈来北京看她,拉着她的手哭,说“咱不跑了,妈养你”。
改变发生在2018年春天,她妈妈拉着她下楼遛弯,碰到同小区的张桂兰阿姨,张阿姨有高血压,最高的时候到170,医生让她多运动,可她一个人不敢跑,看到赵晨曦就问:“丫头,我听说你以前是练跑步的,能不能每天带阿姨跑20分钟?跑不动我就走,你放心,我要是摔了绝对不怪你。”赵晨曦本来想推辞,可看着阿姨期待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最开始她每天就带张阿姨绕着小区走跑结合,跑100米走200米,20分钟刚好绕小区两圈,三个月之后张阿姨去医院体检,血压降到了130,医生都夸她恢复得好,张阿姨逢人就说“我们小区有个小赵,带跑步特别专业”,没过多久,小区里七八个叔叔阿姨都找过来,要跟着她一起跑,2018年5月,赵晨曦的第一个跑团“晨曦跑社”成立,算上她一共才5个人。
我见过太多人的至暗时刻,才懂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
跑团办了半年,人数就涨到了100多,什么职业、什么年龄的人都有,也是在那个时候,赵晨曦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那么多人把跑步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第一个让她印象最深的跑友叫刘宇,那年才17岁,读高三,得了重度抑郁症,休学在家,半年没出过门,头发长得遮住眼睛,连跟父母说话都低着头,他爸妈托了好多人找到赵晨曦,哭着说“姑娘你帮帮我们,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他现在连活着的念头都没有”,赵晨曦第一次去刘宇家楼下等他,他穿着黑色的卫衣,揣着手,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都不说,赵晨曦也不催他,就每天带一杯热豆浆在他家楼下等,陪着他绕着小区走,走累了就坐路边歇会儿,也不跟他聊学习、聊病情,就跟他说自己以前在省队的糗事,说自己被退队的时候怎么躲在家里哭,说自己第一次带阿姨跑步的时候紧张得顺拐。
就这么走了21天,那天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刘宇突然抬头说:“姐,我们跑两步试试?”那天他俩跑了500米,刘宇喘得蹲在地上咳,咳着咳着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笑,现在刘宇已经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心理学专业,还是跑团的专职心理疏导员,专门陪那些有情绪问题的跑友跑步,他总说:“当年赵姐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现在我也想拉别人一把。”
还有42岁的李建国,2020年他做外贸生意赔了200多万,老婆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他每天在家喝得烂醉,好几次站在楼顶想跳下去,朋友硬拉着他来跑团的时候,他穿了个皮鞋,说“我就试试”,结果跑了100米就蹲在路边吐,吐完了坐在地上哭,说“我怎么这么没用,连跑步都跑不动”,赵晨曦递给他一瓶水,说“我当年连下楼的勇气都没有,你今天能站在跑道上,就已经比那时候的我强了”。
从那之后李建国每天都来,从跑100米走200米,到能跑3公里、5公里,去年他还跑完了北京马拉松的半程项目,成绩是2小时18分,现在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生鲜店,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已经还了50多万的外债,每个月跑团办公益活动,他都免费送几十斤水果过来,他总跟新来的跑友说:“我这条命,是跑步捡回来的,是赵姐拉回来的。”
我做体育报道快10年,采访过十几位奥运冠军、世界冠军,以前我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直到认识赵晨曦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的竞技,它是给普通人的一剂解药——是你在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往前多跑一步的勇气,是你哪怕跌入谷底,也能靠自己的双腿重新站起来的底气,那些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冠军当然值得尊敬,但是能把体育的力量送到普通人手里的人,同样了不起。
3000个跑友的故事,拼成了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成绩单”
晨曦跑社”已经有5个分队,北京3个,河北2个,注册的跑友一共3217个人,有每天凌晨就开工的外卖员,有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医生,有在家带孩子的全职妈妈,有先天小儿麻痹的残障人士,还有80多岁的独居老人,赵晨曦说,她现在已经记不清所有跑友的名字,但是每个人的跑步故事,她都能说上两句。
去年唐山马拉松,跑团里的独腿跑友大刘报了半马,赵晨曦带着三个跑友陪着他跑,跑了2小时47分钟才完赛,冲线的时候,赛道两边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赵晨曦站在终点哭的稀里哗啦,“比我当年拿省运会银牌的时候哭的还凶,我那时候拿奖牌是为了自己,那天是真的为他高兴,他一条腿都能跑21公里,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这几年跑团还做了不少公益:“一公里一块钱”计划,跑友每跑一公里,跑团就捐一块钱,今年已经累计跑了12万公里,捐了12万块钱,给河北、贵州山区的孩子买了150双专业跑鞋;还有“陪跑计划”,专门对接抑郁症患者、慢病患者、独居老人,免费陪他们跑步、走步,现在已经对接了87个服务对象,其中62个人的身体或者精神状态都有了明显好转,上个月跑团给独居老人送定制的运动服,82岁的王爷爷塞给赵晨曦一袋自己蒸的包子,说“姑娘,我脑梗之后半年不敢下楼,现在能自己走两公里,你比我亲闺女还懂我”。
最近网上总有人讨论“全民健身是不是形式主义”,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想把赵晨曦的跑团故事甩到他们脸上,在我看来,全民健身从来不是朋友圈里晒的高配速、亮闪闪的奖牌,也不是健身房里摆拍的肌肉照,它是张阿姨降下来的血压,是刘宇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是李建国慢慢还上的外债,是王爷爷能自己下楼遛弯的腿脚,是3000多个普通人,在跑步里重新找到的好好生活的勇气,它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改变了一个个普通人生存状态的小事。
我当不了奥运冠军,但我成了自己人生的冠军
现在的赵晨曦,每天还是4点半起床,5点准时到奥森带早跑团,晚上7点带夜跑,自己每天雷打不动跑5公里,跟腱还是会偶尔疼,但是她已经学会了和旧伤共处,去年她报名了北京马拉松全马,跑了3小时42分,她说这个成绩放在专业队里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但是对她来说,是这辈子最好的成绩。
前阵子她回省队看以前的教练,教练现在也会带年轻队员来她的跑团体验,跟她说“以前我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才是成功,现在才知道,你做的事比拿金牌还有意义”,赵晨曦说,她现在已经不遗憾没当成奥运冠军了:“奥运冠军全中国也就那么几个,我当不了,但是我能带着3000多个人好好跑步,好好生活,我觉得我也挺厉害的。”
她经常跟新来的跑友说,不要一开始就逼自己跑5公里、10公里,不要跟别人比配速,“你能穿个拖鞋下楼走10分钟,就已经赢了,跑步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它就是你跟自己对话的方式,是你好好生活的证据”。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教育要当第一,要优秀,要站在聚光灯下,好像只有拿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不算白活,但是赵晨曦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是赢家,你把自己热爱的事做到极致,哪怕只是带着一群普通人跑跑步,哪怕只是照亮了几个人的人生,你也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夕阳把奥森的跑道染成了暖金色,赵晨曦背着塞得满满的补给包,跟几个年轻跑友笑着闹着往门口走,她那个破了边的帽子上,印着跑团的slogan:“跑下去,天自己会亮”,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属于少数的冠军,它属于每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而赵晨曦,就是那个把体育的光,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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