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甘南桑科草原采访当地文旅项目,在一片开满格桑花的草甸上第一次见到才让,他光着脚蹲在地上给几个穿旧跑鞋的小孩系鞋带,皮肤是常年被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深褐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额头上还挂着刚跑完步的汗珠,如果不是旁边县文旅局的工作人员提醒,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牧区小伙没两样的95后,是2023年崇礼168国际越野赛100公里组的季军,也是国内越野跑圈里有名的“高原飞毛腿”。
那天我们坐在草甸上聊了一下午,风裹着酥油茶的香味吹过,才让的故事就像草原上的溪流一样,慢悠悠地淌出来,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传奇桥段,却处处都是普通人靠热爱改变生活的滚烫劲儿。
赤脚追羊的少年:跑是刻在生活里的本能
才让1996年出生在桑科草原的普通牧民家庭,从小到大,他对“跑”的认知从来都和比赛无关,只和日子有关。 小学在3公里外的乡上,他每天早上揣着阿妈做的糌粑,光着脚踩着草甸跑着上学,放学再跑着回家帮家里喂羊、找牦牛,14岁那年冬天,家里3头牦牛在下雪天走丢了,那是全家大半的收入来源,阿爸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才让二话没说就顺着牦牛的脚印追了出去,雪没过脚踝,他光着脚踩在冰碴子里,从下午跑到天全黑,跑了近30公里,终于在邻乡的山坳里找到了冻得发抖的牦牛,等他牵着牦牛回到家的时候,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脚趾缝里全是冻裂的口子,阿妈一边流着泪给他涂酥油一边骂他不要命,他却乐呵呵地说“我跑惯了,不疼”。 那时候他就知道:跑得快,就能守住自己的日子。 后来他长大一点,闲时就去景区给游客当骑马向导,一天能赚150块钱,常常要骑着马跑十几公里带路,遇到游客不想骑马想徒步走野路,他就陪着走,走得比游客快好几倍,还得时不时停下来等,他那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跑”是什么特长,只觉得这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都会的本事——毕竟连家里养的牦牛,都比别的地方的跑得快。
第一次站上起跑线:原来跑也能被人鼓掌
2019年春天,国内一个越野赛组委会来扎尕那探路,想做一条高原越野赛道,找了才让当向导,探路那天组委会带了两个专业越野跑运动员,一路上才让背着水和干粮,遇到难走的碎石坡,他三步两步就窜上去了,还得停下来等后面穿专业装备的选手。 当时其中一个跑者特别惊讶,问他:“你腿脚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去参加跑步比赛?” 才让那时候连“马拉松”是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问:“跑步还能当比赛?赢了有奖励吗?” 后来那个跑者给他报了2个月后兰州的一场半程马拉松,还给他送了一双自己穿旧的跑鞋,那是才让人生中第一双专门用来跑步的鞋,比赛那天,他穿了件自己把藏袍下摆剪了改的短裤,站在一群穿速干衣、戴运动手表的选手里特别扎眼,好多人都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牧区小伙,结果发枪之后,他一路往前冲,最后以1小时17分的成绩拿了男子组亚军,奖金5000块。 冲线的时候,旁边的观众都在喊“那个藏族小伙太厉害了”,对着他拍照鼓掌,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牌和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因为“跑”这件事,被这么多人认可,赚到这么多钱,那天晚上他拿着奖金,在兰州的超市给阿妈买了一件新的藏袍,给阿爸买了两瓶好酒,坐大巴回甘南的路上,他抱着装奖品的包,一宿都没睡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跑步,还能让我过不一样的日子。
摔过的跤都是铺路石:赤脚的孩子更懂要怎么跑
刚尝到跑步甜头的才让,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要跑更多比赛,拿更多奖金”,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很快就摔了大跟头。 2020年他第一次报了百公里越野赛,在张掖的祁连山越野跑,报名费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他本来想着至少能进前三拿点奖金,结果跑到32公里的时候,因为不懂配速前面冲得太猛,腿抽筋抽得站不起来,又遇上山里起雾迷了路,手机也没信号,他在山里冻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被救援队找到。 那次之后他脚扭了,养了快一个月,也特别沮丧,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把之前的奖牌都塞进了床底的箱子里,打算再也不出去比赛了,那段时间他每天就在草原上放牛,看着村里的小孩追着马跑,摔得一身泥爬起来还接着跑,他突然就想起14岁那年找牦牛的冬天,那时候他连鞋都没有,都敢在雪地里跑30公里,现在有鞋了,怎么就不敢了? 从那之后,他开始逼着自己系统训练:每天早上5点起床,绕着桑科草原跑20公里,遇到下雨下雪也不中断;晚上回来就跟着网上免费的教学视频学热身、学补给、学上下坡的技术动作,为了买一块能测配速和心率的运动手表,他连续3个月每天都去景区给游客当骑马向导,一天都没休息,攒了3200块钱买了块入门级的运动手表,宝贝得不行,平时放牧都舍不得戴,只有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现在才让每次参加比赛,腰包里都会装一小块阿妈亲手做的酥油,跑到最累的时候就掏出来啃一口,他说那是草原给的力量,比任何功能饮料都管用,努力总有回报,2021年他拿了甘南高原越野赛50公里组冠军,2022年拿了黄河石林越野赛50公里组冠军,2023年崇礼168,他在30公里处崴了脚的情况下,还是咬牙坚持到了最后,拿了100公里组的季军,成了越野跑圈里小有名气的“高原飞毛腿”。
把风带回草原:我想让更多孩子能跑出去
找他代言的运动品牌来了,比赛奖金加上代言费,他的收入比之前翻了十几倍,在夏河县买了房,把阿爸阿妈都接到了县城住,可他并没有留在大城市当职业跑者,反而回到了桑科草原,办了个免费的“草原追风跑团”,专门收牧区的小孩,教他们跑步。 跑团现在有27个孩子,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10岁,大多都是家里条件不好的牧区孩子,好多人买不起跑鞋,才让就把自己比赛赢的鞋、品牌赞助的鞋,还有托朋友找的八成新的旧跑鞋,洗干净了给孩子们穿,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跑团里12岁的卓玛拿了临夏州少儿马拉松的冠军,小姑娘穿着才让给她找的粉色跑鞋,举着奖牌蹦得老高,跟我说“以后我要跟才让叔叔一样,跑遍全国,拿好多好多奖牌”,才让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跟我说:“我跑了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不是自己拿了多少奖,是看到这些小孩,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只能光着脚追羊,他们现在有鞋穿,有机会去比赛,能看到更大的世界,我当年是遇到了好心人给我递了一双鞋,现在我也想给这些孩子递一双鞋。” 除了办跑团,才让还跟县文旅局合作,办了“桑科草原半程马拉松”,每年8月举办,今年已经是第二届了,来了2000多个全国各地的跑者,好多跑者跑完比赛就留在甘南旅游,住牧民家的民宿,吃手抓羊肉,光今年比赛前后的半个月,桑科草原的民宿收入就比去年同期涨了240%,才让阿叔家开的民宿,那段时间天天满房,阿叔逢人就说“我们才让,把全国的客人都跑到我们家里来了”。
写在最后: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高端生意的案例,可才让的故事,是最让我触动的。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好像都默认了:体育是属于城市的,属于有条件请教练、买昂贵装备的人的,属于从小就接受专业训练的精英的,可才让的故事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限量款的跑鞋、动辄几十万的训练费,而是人刻在骨子里的,想要更快、更强、想要往前走的本能,才让的第一双跑鞋是别人穿旧的,他的第一个教练是网上的免费视频,他的训练场就是桑科草原的土路,可他照样跑成了国内顶尖的越野跑者。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产业,真的应该多往下看一看,多往山野乡村看一看,那里有太多像才让这样的人,他们有天赋,有韧劲,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双跑鞋,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还有人说,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奖牌、为国争光,可在才让这里,体育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他自己靠跑步改变了命运,还带着家乡的小孩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还带动了整个家乡的文旅发展,让更多牧民赚到了钱,这难道不是体育更珍贵的意义吗?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高光,它更是普通人改变生活的底气,是连接个体和家乡的纽带,是藏在每一个人骨子里的、想要往前跑的力量,现在才让的目标是明年要去参加UTMB(环勃朗峰越野跑),那是全球最顶级的越野跑赛事,他说要带着草原的风,跑到全世界的领奖台上。 我相信他肯定能做到,因为这个从草原上跑出来的小伙,脚下踩着的是最扎实的土地,心里装着的是最滚烫的盼头,他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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