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贵州黔东南台盘村拍非遗纪录片，本来计划第三天就返程，结果被相熟的苗族阿姐拽着留了两天，理由是“来都来了，不看我们村的篮球赛等于白来”，我当时还纳闷，一个村子的篮球赛能有多好看？直到我被挤在几万人的球场里，后背被37度的太阳晒得脱皮，身边坐着72岁抱着孙子喊加油的阿婆，场边摆摊的摊主举着杨梅汤边卖边盯着赛场，裁判是村里开养猪场的王叔，场上跑的球员有开小卖部的老板、刚放暑假回来的大二学生、还有上个月刚给我家送过蓝莓的农户，决赛赢的队伍牵走一头黄牛、输的队伍抱走两头香猪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正在见证后来火遍全网的“村BA”最鲜活的样子，那是我看了十几年NBA、CBA从来没有过的感动——没有隔着屏幕的距离感，没有动辄百万的出场费，甚至连球员穿的球衣都是村里凑钱印的，可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快乐,比任何顶级赛事都要打动人。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注意到体育圈的“蹿红逻辑”彻底变了：以前上热搜的永远是拿金牌的奥运冠军、年薪千万的职业球星，现在刷开短视频平台，你能看见穿外卖服跑赢半马的骑手、1米75能原地扣篮的上班族、50岁坚持打篮球控卫的糖尿病患者，这些没有任何专业背景的普通人，突然就成了大家追着看的“体育顶流”。
不是“造星”的蹿红，是憋了太久的情绪出口
我上周在北京采访了外卖员张树，就是去年穿着黄色外卖服跑北京半马，跑出1小时19分成绩、一夜涨了12万粉的那个“跑神骑手”，他今年32岁，来北京送外卖已经5年了，最胖的时候182斤，爬3楼送单都喘得不行，医生说他血糖血脂都高，再不动就要得糖尿病了，一开始跑步就是为了减肥，每天送单的时候遇到3公里以内的单子，他就不骑电动车，揣着餐跑着送，每天凑够10公里的运动量,一跑就是3年。
去年报半马本来就是抱着玩的心态，报名费还是站点的同事凑钱给他报的，他连专门的跑鞋都没有，穿的是平时送单的运动鞋，衣服也没换，跑完还要接着送下午的单子，冲过终点的时候他随手拍了个视频，配文“今天跑爽了，晚高峰要迟到了”，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点赞就破了10万，评论区全是网友的留言：“我天天坐办公室走1000步都嫌累，你送一天单还能跑半马，太牛了”“我跑了半年半马还没进130，你这天赋真的绝了”，后来有运动品牌找他做代言人，开价20万年薪，要求他每天发3条带产品的视频，每月还要参加4场线下活动，他考虑了三天,把合同推了。
“我要是签了，每天要拍视频、跑活动，哪有时间送单？哪有时间跑步？我跑步本来就是为了身体健康，为了送单的时候爬楼不喘，要是为了那点钱，把我最喜欢的事变成任务，那我红了有啥用？”现在他还是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然后送12个小时的单，闲了就拍点自己发现的跑步路线，还有跑单路上遇到的好吃的卤煮店，粉丝反而比刚火的时候还多了3万，好多跟他一样的上班族、外卖员,都跟着他的路线开始跑步。
我一直觉得，这些草根体育达人的蹿红，从来不是什么平台造星的结果，而是普通人憋了太多年的体育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小到大我们接受的体育叙事，都是“冠军叙事”：要天赋异禀，要吃别人吃不了的苦，要拿金牌为国争光，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少数人的特权，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永远被数学语文老师占，工作了之后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不了3次，我们总觉得“我又当不了运动员，运动有啥用？”直到我们看见张树穿着外卖服跑半马，看见村BA里种庄稼的农户拿MVP，我们才突然反应过来：哦，原来体育不是只有长到2米才能打篮球，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跑马拉松，我们普通人，也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他们的走红，本质上是我们在他们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可能性——原来我也可以,原来普通的人生也能有发光的时候。
蹿红的流量是照妖镜，热爱才是最长的“保质期”
不过流量从来都是双刃剑，草根体育的蹿红潮里，有人靠热爱接住了流量，也有人把仅有的那点热爱当筹码,最后输得一干二净。
我最早关注的民间扣篮达人陈登星，就是典型的“接住了流量”的例子，他今年36岁，以前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身高只有1米76，从高中开始就痴迷扣篮，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你这个身高连篮筐都摸不到，练扣篮不是浪费时间吗？”他每天下班之后就泡在球场里练，跳得脚踝积液、膝盖磨损，练了12年,终于成了国内第一个能做胯下扣篮的草根球员。
前几年他靠扣篮视频在网上蹿红的时候，好多人说他“火不过一年，毕竟扣篮就是个博眼球的东西”，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他反而越来越稳：跟CBA合作做全明星中场表演，开了自己的扣篮训练营，专门教普通孩子练弹跳、练扣篮，去年我去杭州看CBA全明星赛，中场他出来表演扣篮，全场的喊声比给球星加油的声音还大，他表演完之后蹲在场边给几个小球迷签名，我听见他跟一个1米7的初二小孩说：“别听别人说你矮扣不了，我176都能扣，你练个几年肯定也行。”现在他的训练营里有几十个孩子，最小的12岁，最大的20岁，有好几个身高不到1米8的小孩，现在已经能轻松扣篮了，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红了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更多人知道，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才有意义，普通人也能靠篮球活出自己的样子。”
但也有人把流量的路走歪了，去年村BA火了之后，我认识的一个当地的球员，本来是村里种果树的，打球就是业余爱好，火了之后签了MCN公司，公司让他每天开直播带货，带的都是9.9包邮的拖鞋、劣质的保健品，跟篮球、跟村BA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开始粉丝还买账，过了不到3个月，他直播间的人数就从1万多降到了几十人，现在球也不打了，每天坐在家里直播，村里人提起他都摇头：“以前他打球多开心啊，现在眼里就只剩钱了。”还有几个靠模仿体育博主火的网红，为了博眼球故意拍危险动作，最后摔断了腿,账号也被封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的蹿红，跟别的网红赛道不一样，你靠一张脸、一个段子就能火，但是体育的核心永远是“真东西”：你真的热爱，真的有实力，真的能给大家带来正向的价值，流量才能留得住，要是把仅有的那点热爱当流量密码消耗，等那点新鲜感过去了，你什么都留不下，张树说得特别对：“流量是别人给的，但是跑步是自己的，别人哪天不喜欢你了，你还能接着跑，要是你为了流量把跑步丢了，那你就什么都没了。”
别把“草根流量”搞成政绩工程，体育的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不过这两年草根体育蹿红之后，我也看到了很多不好的现象：好多地方看见村BA、村超火了，就跟风搞自己的“村级赛事”，本来是村民自发的活动，政府一介入就变了味：请专业的外援来打球，把本来免费的球场围起来收门票，甚至为了上热搜搞各种花里胡哨的表演，最后场上的球员都不是本村的，场边坐的观众也都是请来的托,真正的老乡连球场都进不去。
上个月我去贵州另一个县出差，当地也在搞自己的“村BA”，我特意去看了一场，场上的球员身高都在1米9以上，一看就是专业队下来的，场边的观众稀稀拉拉，卖小吃的摊主都跟我吐槽：“以前我们自己打球的时候，场边挤都挤不动，现在这些球员我们都不认识，谁来看啊？”还有的地方为了办赛事，把村里本来用来修水渠的钱都拿来修球场，比赛办了两场就办不下去了，球场空在那里，连平时村民打球都不让进，说是“要保护赛事场地”。
我一直觉得，草根体育能蹿红，核心就是“接地气”，是跟普通人的生活绑定在一起的：村BA的好看，不是因为球员打得有多专业，而是因为场上的球员你认识，他昨天还在给你家送菜，今天就在场上拿了MVP；外卖员跑步的视频好看，不是因为他跑的有多快，而是因为他跟你一样要上班要赚钱，还能挤出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你要是把这些东西都抽走，把草根赛事搞成高大上的表演，把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搞成博眼球的剧本，那它就失去了生命力,火不了多久。
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有个48岁的王大叔，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前几年查出来糖尿病，医生说他再不动就要有并发症了，他就每天早上6点到球场打球，一开始投10个篮能中1个，跑两圈就喘得不行，他就每天拍个视频发快手上，记录自己的训练日常，现在两年过去了，他瘦了30斤，血糖也稳定了，打全场能跑完全程，账号也有了8万多粉丝，好多跟他一样的中年人，有得高血压的，有脂肪肝的，都跟着他打卡运动，上个月他组织了我们社区第一届“中年篮球联赛”，12个队，球员最小的38岁，最大的52岁，奖品就是每人一件定制的球衣，还有一箱功能饮料，但是大家打得比职业联赛还认真，我也报名参加了，我们队第一场就输了，但是我投中了两个三分，那天我把照片发朋友圈，好多十几年没联系的老同学都给我评论：“没想到你现在还能打球，周末约一场啊？”那天我开心了一晚上，我终于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什么：不是拿金牌，不是赚多少钱，是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是让你有机会跟好久不见的朋友约一场球，是让你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闪闪发光的快乐。
前几天看巴黎奥运会，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全红婵拿了金牌，是那个来自难民代表团的短跑运动员，他连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跑的时候鞋都磨破了，但是冲过终点的时候，他笑得特别灿烂，解说员说：“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拿奖牌，是为了告诉跟他一样的人，你也可以站在这里。”其实现在这些蹿红的草根体育达人，也是一样的，他们不是什么英雄，就是跟我们一样要上班、要养家、会累会偷懒的普通人，但是他们让我们看到：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专门的时间，只要你愿意，下班之后换上鞋就能跑两圈,周末约上朋友就能打场球。
我特别不喜欢有人说“草根体育的蹿红就是流量泡沫，迟早会凉”，就算这些人以后不红了又怎么样呢？只要他们的视频曾经鼓励过你，让你愿意换上鞋出门运动，让你知道普通的人生也能有高光时刻，那这蹿红就有意义，毕竟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拿金牌的冠军，而是靠千千万万个愿意放下手机出门运动的普通人，靠这些在生活里闪闪发光的,我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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