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做跨境电商的朋友阿凯去孟买谈合作,提前约好了下午两点见当地最大的电子产品经销商,结果车开到半道直接走不动了——整条马路的人都挤在街边杂货铺的14寸旧电视前面,光着脚的小吃小贩、穿熨烫平整西装的白领、裹着厚厚头巾的锡克族老人挤成一团,连他雇的司机都直接把车熄了火,扒着车窗跟着人群喊“India!India!”,那天是板球世界杯印度对阵巴基斯坦的半决赛,阿凯在车里堵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经销商直接给他发了个短信:“今天不谈生意,看完球再说。”那是阿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板球在印度根本不是一项运动,是刻在每个人骨头里的生活方式。
从殖民舶来品到全民狂欢:橡皮球砸出来的板球基因
很多人不知道,板球原本是英国殖民者的“贵族运动”,19世纪传到印度的时候,只有英国驻军和高层殖民官员才有资格玩,印度本地人连靠近场地的资格都没有,最先接触到板球的是给英国老爷当仆人的印度小孩:他们经常要去捡英国人打飞的板球,捡得多了就偷偷学着样子,用树枝当球棍,用捡来的旧橡皮球当板球,在贫民窟的巷子里划两条线就算场地,堆两块石头就是球门,哪怕旁边就是淌着污水的排水沟,也能打得热火朝天。
我之前看过一部关于印度板球的纪录片,里面拍了孟买达拉维贫民窟的日常:每天下午四点放学之后,巷子里所有的空地都会被孩子们占满,最小的孩子才五六岁,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柄当球棍,球打飞了滚到垃圾堆里,掏出来擦一擦就能继续玩,纪录片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像萨钦·坦杜尔卡一样,去国家队打球,给妈妈买个带厕所的房子。 萨钦·坦杜尔卡是印度公认的“板球之神”,他小时候就是在孟买的小巷子里打橡皮球出身的,父亲是个普通的职员,家里没有钱给他报专业的板球培训班,他每天早上四点就爬起来,跟着社区的业余教练练球,练到七点再去上学,就这样硬生生打出了名堂:他职业生涯一共打出了100个国际比赛百分打,是全球板球史上的第一人,他退役的时候,印度议会专门休会一天给他致敬,他的生日被定为印度的“板球日”,连印度总理莫迪都亲自给他发退役贺电,有统计说,坦杜尔卡巅峰时期的广告收入,比印度所有奥运奖牌得主的总收入加起来还要高。
我一直觉得,板球能在印度普及到这个程度,核心原因就是它的“零门槛”:你不需要专业的场地,不需要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一根棍、一个球、两个人,就能玩起来,对于9亿还处在中低收入水平的印度人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玩得起的体育运动,也是他们唯一能触碰到的“英雄梦”。
IPL的造富神话:比世界杯还赚钱的体育生意
如果说巷子里的橡皮球是印度板球的根,那IPL(印度板球超级联赛)就是把板球推上神坛的发动机,2023年IPL的整体估值已经超过了10万亿卢比(约合8600亿人民币),单赛季的媒体转播权卖到了62亿美元,比英超的转播权还高,是全球仅次于NFL的第二值钱的体育联赛。
2023年IPL球员拍卖会上,21岁的亚沙斯维·贾伊斯瓦尔被拉贾斯坦皇家队以1.6亿卢比(约合1370万人民币)的价格签下的时候,他远在加尔各答贫民窟的母亲正在路边炸脆球饼——就在5年前,贾伊斯瓦尔还每天跟着母亲在路边摆摊,每天要卖掉200个脆球饼才能凑够吃饭的钱,晚上等收摊了,就拿着捡来的旧板球棍,在路灯下面对着墙练球,有时候练到半夜没车回家,就睡在球场的长椅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被签下的那天,整个贫民窟的人都跑到他家门口庆祝,卖给他二手球棍的老爷爷直接把他小时候用的棍子擦得锃亮,挂在了自家铺子的门头上,当成“镇店之宝”。
我之前看到很多体育评论人骂IPL铜臭味太重,把原本优雅的板球变得庸俗不堪,各种广告植入、商业活动占满了比赛间隙,甚至为了收视率修改比赛规则,缩短比赛时长,但我每次看到贾伊斯瓦尔这样的故事,都觉得这种“铜臭味”反而是印度社会最需要的东西,在种姓制度固化了上千年的印度,一个底层孩子想要跨越阶层,要么去考千分之几录取率的公务员,要么去宝莱坞碰运气,要么就打板球,IPL每年至少能给10个像贾伊斯瓦尔这样的草根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只要你球打得好,不管你是达利特还是婆罗门,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都能拿到百万年薪,这种公平性,是印度其他任何行业都比不了的。 我之前接触过一个印度北方邦的板球教练,他说他们村里现在家家户户都鼓励孩子去打板球,只要能进IPL的预备队,一年的收入就比全村人种地的总收入还高,他带的一个学生去年进了地方队,家里直接用他的签字费盖了两层小楼,还给两个姐姐办了体面的婚礼,“在我们村里,板球打得好的孩子,比考上印度理工学院的还受欢迎”。
板球不是运动,是印度人刻在DNA里的社交货币
我之前问过一个在印度工作的中国同事,在印度最快融入当地圈子的方式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学会打板球,能说出三个印度国家队球员的名字。” 板球在印度的渗透程度,已经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印度人结婚,婚宴上一定会搭个临时的板球场,来宾不管男女老少都要上去打两杆,打得好的客人会收到主人额外的红包;印度公司的团建,90%都是组织打板球,不会打板球的新员工,连同事的话题都插不上;我之前刷到过一个新闻,印度有个82岁的老奶奶,每天早上都要打半小时板球,还参加了全国老年板球赛拿了冠军,她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着看到印度队再拿一次世界杯冠军。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国际奥委会宣布板球回归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印度的社交媒体直接炸了,相关话题的阅读量一天就破了20亿,有网友开玩笑说“这届奥运会的金牌我们直接预定了,其他国家不用来了”,还有人说“之前奥运会我们不关心,现在有板球了,奥运会就是我们的主场”。 我一直觉得,板球是印度少有的能把所有种姓、所有阶层、所有宗教的人拧到一起的东西,我之前看过一个纪录片,拍的是印度北方邦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里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因为宗教矛盾闹了十几年,连水井都分开用,直到村里凑钱组了个板球队,一半是穆斯林孩子,一半是印度教孩子,去县里打比赛拿了冠军,回来之后两家人直接坐在一起喝酒庆祝,十几年的矛盾就这么消了,你说板球有什么魔力?其实它就是个最简单的纽带,不管你信什么神,姓什么种姓,只要站在球场上,大家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把球打出去,拿分。 现在印度国家队的副队长哈迪克·潘迪亚就是达利特出身,放在几十年前,他连进寺庙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他的社交媒体粉丝有5000多万,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会围着他要签名,没有人在乎他的种姓,大家只在乎他能不能打出六分球,能不能带领印度队赢比赛,这种跨越阶级和宗教的凝聚力,是印度政府宣传了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被板球轻轻松松做到了。
荣光背后的暗面:被板球“绑架”的印度体育
但我也必须说,印度板球的一家独大,早就成了印度体育的“毒药”。 2020东京奥运会,印度总共拿了7块奖牌,其中只有1块金牌,是男子标枪运动员尼拉吉·秋普拉拿的,秋普拉拿到金牌之后,政府给的奖励是7500万卢比,听起来不少,但还不到IPL一个中游球员一年的薪水,更讽刺的是,秋普拉之前训练的时候,连像样的标枪都买不起,要自己掏钱从国外买,而印度板球协会每年给国家队买训练用球的预算,就超过了10亿卢比,印度奥委会之前做过一个统计,全国80%的体育经费都投给了板球,剩下20%分给其他所有项目,这种畸形的资源分配,导致印度作为14亿人口的大国,在奥运会上的表现甚至不如很多人口几百万的小国家。 更严重的是板球的饭圈化,印度球迷对板球运动员的追捧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2022年印度队在亚洲杯输给巴基斯坦之后,有球员的家人收到了死亡威胁,球迷跑到他家门口扔石头,网暴他的家人,说他是“国家的叛徒”;还有不少青少年为了打板球放弃学业,最后既没打出名堂,又没有谋生的技能,只能回到贫民窟继续摆摊,前几年IPL还爆出过严重的赌球丑闻,有十几个球员被赌博集团收买踢假球,涉案金额超过了100亿卢比,连印度板球协会的高层都牵涉其中。 我一直觉得,一个国家的体育生态不应该只有一项运动,板球的荣光不应该建立在其他所有项目的贫瘠之上,14亿人口的印度,不能只有板球这一张体育名片,也应该有更多的田径运动员、游泳运动员、足球运动员,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拿到和板球明星一样的掌声和收入。
去年板球世界杯印度在本土夺冠的时候,我刷到了一个短视频:孟买达拉维贫民窟的巷子里,一群小孩举着自己画的印度国旗,拿着橡皮球和树枝棍,一边跑一边喊“我们是世界冠军”,旁边的杂货铺老板把音响开到最大,放着印度的国歌,连平时催他们回家写作业的大人,都跟着一起欢呼,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印度板球的本质从来不是什么商业IP,也不是什么体育运动,它是14亿印度人最触手可及的英雄梦——你不需要出生在高种姓家庭,不需要有多少钱,只要你能把球打得足够远,你就能成为整个国家的偶像,这个梦可能不完美,甚至带着点荒诞的现实感,但它确确实实照亮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 这大概就是板球在印度的真正意义:它不是上层人的玩物,是属于所有普通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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