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去京都御所参观,刚好赶上每年10月固定举办的秋季蹴鞠展演:十几个穿着平安时代狩衣、脚穿麻鞋的表演者围成一圈,手里拿着用鹿皮缝制、内里填充羽毛的白色鞠,随着鼓声起落,鞠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连踢几十下都不会落地,现场解说的一句话突然抓住了我的耳朵:“现在我们传承的花山院流蹴鞠,就是一千多年前花山天皇亲自整理制定的技法,至今已经传了37代。” 在此之前我对花山天皇的印象,还停留在历史课本里“在位两年就出家的短命天皇”,查过资料才发现,这位在政绩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君主,本质上是个被皇位耽误的古代体育家,他留给东亚体育文化的财富,远比他批过的奏折影响深远得多。
被皇位“耽误”的古代蹴鞠天花板
公元968年出生的花山天皇,17岁就接过了天皇的权杖,当时的平安朝贵族文化发展到顶峰,琴棋书画、骑射蹴鞠都是贵族子弟的必修课,而花山天皇偏偏在蹴鞠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根据平安时代史书《大镜》的记载,花山天皇对蹴鞠的热爱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为了练球,雨天不能去庭院,他就躲在宫殿的长廊里踢,把麻鞋的鞋底磨穿了三四双也不肯停;有一次和贵族举办蹴鞠比赛,从上午踢到太阳落山,宫人们点起蜡烛还要继续,直到身边的侍从提醒他第二天还要上朝,他才恋恋不舍地散场;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有一次他踢球的时候不小心把鞠踢到了院中的樱花树上,他不顾众人阻拦,踩着树枝爬上去拿球,下来的时候衣摆被树枝勾破了个大口子,他不仅不生气,还抱着鞠笑道:“只要鞠没坏,衣服破了算什么。” 如果只是热爱踢球,那花山天皇顶多算个“贵族球迷”,他真正的贡献,是把原本只是宫廷消遣的蹴鞠,变成了有完整体系、规范、传承路径的专业运动,在他之前,日本的蹴鞠是从唐代遣唐使传过来的“舶来品”,玩法规则都很随意,花山天皇花了三年时间,整理出了一整套蹴鞠技法:他规定了“樱回”“鹤翔”“落柳”等12种基础踢法,制定了8人围踢、不许落地的“和鞠”规则,甚至连不同等级的蹴鞠大会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材质的鞠都做了详细规定,这就是后来传承千年的“花山院流蹴鞠”。 公元986年,花山天皇因为政治斗争退位出家,法号入觉,没了政务束缚的他反而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蹴鞠推广上:他经常回到京城参加贵族的蹴鞠大会,70岁的时候还能连续颠球超过500下,不少贵族子弟特意跑到他出家的寺院拜师学球,当时的平安朝贵族甚至形成了“不会踢花山院流的蹴鞠,就挤不进上层社交圈”的风气。 我一直觉得,历史对花山天皇的评价其实有点苛刻:很多人说他“不务正业”,放着皇帝不好好做就知道踢球,但如果换个角度看,他本质上就是个生错了位置的古代体育工作者,那些和他同时代的天皇,不管政绩好坏,现在早就没人记得了,但他整理的蹴鞠技法,过了一千年还在被人表演、传承,这种跨越时间的影响力,其实比当一个守成的君主有意义得多,体育从来不是什么“不务正业”的闲事,它的生命力,本来就比权力和财富要长久得多。
从长安到平安京:蹴鞠从来不是“起源攀比”的道具
很多人看到这里可能会说:“蹴鞠不是起源于中国吗?日本人的技法不都是抄我们的?”这话没错,但也不全对。 我去年去山东淄博的蹴鞠博物馆参观,刚好赶上日本花山院流第37代传人小野隆先生来交流,78岁的老先生穿着传统的和服裤裙,当场表演了连续颠球1237下,还做出了好几个我只在古画里见过的花式踢法,周围的观众掌声都快把屋顶掀了,小野先生当时说的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我的师父告诉我,花山院流的根在长安,但我们守了一千年,现在它也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了。” 事实确实如此,蹴鞠最早起源于中国战国时期,唐代的时候随着遣唐使传到日本,当时唐代的蹴鞠分两种:一种是有双球门的对抗性比赛,和现在的足球很像,另一种是表演性质的“白打”,比的是踢花样的能力,花山天皇在整理蹴鞠规则的时候,没有选择对抗性强的双球门玩法,而是结合日本贵族的社交需求,把“白打”做了本土化改造:去掉了竞争性,更强调动作的美感和团队的配合,8个人围成一圈踢球,谁让球落地谁就输,这种玩法更适合在宫廷宴会、祭祀典礼上表演,也更符合平安时代贵族追求“物哀”“雅致”的审美。 现在网上经常有人争论“足球到底起源于中国还是英国”“日本蹴鞠是不是盗版”,我特别不喜欢这种讨论,总觉得把好好的文化交流变成了“比谁祖上更阔”的攀比,体育文化从来就不是静止的,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正版盗版”:我们的祖先把蹴鞠传到日本,日本人用自己的方式传承了一千年,反过来给我们保留了古代蹴鞠的活态样本——现在我们研究唐代的“白打”蹴鞠到底怎么踢,很多技法都是从花山院流的资料里反推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体育文化交流的佳话。 比起争“谁是起源”,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自己的传统蹴鞠,现在反而没多少人会踢了?我在淄博博物馆的时候,馆长跟我说,国内现在能完整复原古代蹴鞠技法的人不超过10个,而日本光是花山院流的注册传人就有2000多人,每年还会举办全国性的蹴鞠大赛,上到80岁的老人,下到十几岁的孩子都能参加,起源早不算厉害,能把一项运动传一千年还活着,那才是真的厉害。
千年之后看中日足球:这份文化根脉真的有用吗?
我之前和一个做足球青训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国内很多人觉得日本足球厉害,是因为“学巴西学德国学得好”,其实根本不是,日本足球的根,就藏在他们传承了一千多年的蹴鞠文化里。 这个朋友叫张磊,前职业球员,退役之后去大阪的一家青少年足球俱乐部当U12的教练,他刚去的时候特别不理解俱乐部的训练逻辑:U10的孩子想要升队,必须连续颠球满100下,每天训练前20分钟全是颠球、拉球、踩球这些基础训练,很少练战术,也很少打比赛,他当时觉得这种方式太笨了,出成绩太慢,还跟俱乐部的日本教练吵过好几次,直到他带的这批孩子升U12,去参加关西地区的青少年比赛,他才发现差距:这些孩子的脚下技术特别扎实,打比赛的时候随便做动作都不丢球,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欧洲孩子也不慌,最后拿了关西地区的亚军。 张磊后来跟我说,他观察了好久才发现,日本孩子练球的逻辑,和花山院流蹴鞠的传承逻辑一模一样:花山院流收徒弟,前三年什么都不许学,就练颠球,必须连续颠满300下才能学花式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规范,师父口传心授,不许随便改,现在日本的青训也是一样,不追求早出成绩,先把基础打扎实,把球感练到骨子里,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匠人精神,其实从平安时代就刻在他们的体育文化里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搞足球,总喜欢找捷径,今天学西班牙,明天学德国,钱花了不少,成绩却没上去,其实我们回头看看自己的文化根脉里,早就有对足球这项运动最朴素的理解:蹴鞠蹴鞠,首先要能控制住球,才能谈其他的,现在我们的青训,天天想着练战术、打比赛出成绩,很多十几岁的孩子连颠球都颠不到50下,脚下技术糙得要命,怎么可能踢好球?与其到处找“先进经验”,不如先学学老祖宗留下来的“笨办法”,把基础打扎实,比什么都强。
别让古代体育,只活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这几年国风文化火了,很多地方都开始搞传统体育的复原展演,但我看过不少,大部分都是摆拍:穿着汉服的姑娘小伙拿个鞠摆个姿势,拍几张照就算“传承文化”了,连基本的颠球都不会,我之前在杭州参加过一个国风市集,里面有个蹴鞠体验区,工作人员自己都不会踢,拿个网子兜着鞠让游客拍照,我上去踢了两下,工作人员还特别惊讶:“你居然真的会踢?” 这种“摆拍式传承”,其实根本不是真的爱传统体育,只是把它当成了流量密码而已,体育文化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靠申遗,也不是靠几篇科普文章,而是要真的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就像一千多年前的花山天皇,他不是把蹴鞠当成彰显身份的道具,是真的喜欢,真的愿意花时间去练、去整理,才让这项运动流传了千年。 好在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在做实事了:淄博的十几所小学已经把蹴鞠加入了校本课程,孩子们每周都有一节蹴鞠课,从基础颠球学起;去年国内的几个蹴鞠爱好者组织了第一届全国蹴鞠邀请赛,虽然只有8支队伍参加,但至少有人迈出了第一步;还有不少民间社团开始和日本的花山院流保存会交流,学习他们的传承经验,想要复原更多中国传统的蹴鞠技法。 那天在京都的展演结束之后,我买了一个复刻的鹿皮蹴鞠带回家,给我10岁的侄子玩,他平时特别喜欢踢足球,但是颠球最多只能颠20多下,那天拿着轻乎乎的鹿皮鞠,颠了整整40分钟,最多一次颠了87下,满头大汗地跟我说:“姑姑,这个球比足球好玩多了,我下次要带学校跟同学一起玩。” 我当时突然觉得,那些跨越了千年的体育基因,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不管是花山天皇在平安京的御花园里踢的那个鞠,还是现在世界杯赛场上的足球,本质上都是让人快乐的东西,我们不需要把传统体育捧得高高在上,也不需要非要争个“起源第一”,只要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踢球的快乐,能让这些古老的运动重新活在当下,就是对一千多年前那个爱踢球的天皇最好的致敬。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