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刷WTT支线赛奥洛穆茨站的女单决赛视频时,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站在领奖台上捧着金牌的姑娘,留着齐肩碎发,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接过话筒开口就是一口大碴子味的东北话:“哎呀妈呀这奖拿的太意外了,刚才最后一局我手都抖了,谢谢咱们中国球迷给我加油啊!”等她转头跟日本裁判交流的时候,又无缝切换成流利的大阪口音日语,弹幕里一片问号:“这姑娘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她就是浜本由惟,一个在中日两种乒乓土壤里长出来的“异类”,也是乒坛少有的、把双重身份活成自己特色的选手,在动辄被“国籍绑定”“唯成绩论”的体育圈里,她活成了一个特别的样本:原来打乒乓球的人生,不一定非要奔着奥运金牌去,也可以走得散漫、自在、充满烟火气。
乒乓世家的“双国籍小孩”:在沈阳的大院和大阪的球馆里找归属
浜本由惟的出身,放在整个乒坛都算少见:父亲浜本贤一是前日本国家乒乓球队男队主力,母亲张莉是前八一队女乒选手,两人因为一起参加国际比赛相识相恋,结婚之后就一直在中日两边定居,浜本由惟出生在大阪,但是刚会走路就被送到了沈阳的姥姥姥爷家,一住就是6年。 她小时候的记忆,一半是沈阳大院里的煤棚子、冻梨和楼下乒乓球台的“咚咚”声,一半是大阪家里的榻榻米、章鱼小丸子和父亲带她去球馆练球的脚步声。“我小时候说话就混着来,跟姥姥姥爷说中文,跟我爸打电话说日语,上学前班的时候老师跟我说话,我半天反应不过来该说哪种话,急得直哭。”她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过这段趣事,那时候大院里的邻居都以为她是本地小孩,直到有次她父亲来沈阳看她,在楼下跟她用日语说话,周围的大爷大妈才愣了:“这小莉莉咋还会说外国话呢?” 小时候的浜本由惟没少因为身份困惑:在沈阳上学的时候,小朋友说她是“日本人”,不愿意跟她玩;回到日本上小学的时候,同学又说她是“中国人”,孤立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办文化节,别的小朋友都表演茶道、花道,她特意跟姥爷学了半个月快板,上台就打了一段《大中国》,下台之后被老师单独叫去谈话,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日本文化”,她仰着脑袋跟老师说:“我两个国家都喜欢,为什么只能表演一个?” 很多人后来聊起浜本由惟的人生选择,总说她“两边沾光”,占了中日乒乓两种资源的便宜,但我反而觉得,她的童年其实是在“两边找归属感”,这种身份上的摇摆,反而让她从小就比别的选手多了一份“不被定义”的底气:既然没人规定我必须属于哪一边,那我就自己选要走的路。 她走上乒乓路也完全是顺其自然:姥爷是业余乒乓爱好者,每天早上带她去公园打半小时球,父亲每次见她也会给她喂多球,12岁的时候她参加日本全国小学生锦标赛拿了冠军,16岁就直接入选了日本国家队,和伊藤美诚、平野美宇成了同批次的队友,那时候她被日本媒体称为“天才混血少女”,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日本女乒下一代的核心。
从日本国家队出走:中国联赛才是我的“第二个娘家”
浜本由惟在日本国家队的日子,过得并不开心。 日本女乒的培养体系一直是高度标准化的:主打近台快攻,要求选手动作小、出球快、移动灵活,为了贴合这个体系,教练甚至会要求身高超过1米6的女选手减重,减少移动负担,而浜本由惟的身高长到了1米73,是当时日本女乒里最高的女选手,她的打法本来是弧圈结合快攻,护台面积大,正手力量足,但是在日本教练眼里,这种打法“太笨重”“不符合日本选手的特点”,逼着她改打法,还要求她三个月减15斤。 “那段时间我真的快抑郁了,每天只吃水煮菜,练球的时候浑身发软,打比赛连前16都进不去,教练就说我不努力。”2017年世乒赛选拔,她输给了早田希娜,连参赛名单都没进,那天晚上她躲在宿舍给沈阳的姥姥打电话,哭着说不想练了,姥姥在电话那头说:“不行就回中国来练,咱中国的教练肯定能看出你的优势,实在不行回来姥姥陪你打业余赛。” 挂了电话她就写了退队申请,不顾日本乒协和父母的反对,2018年只身来到中国,报名参加了乒乓球甲A联赛,加盟了吉林女队。 刚到吉林队的时候,全队上下都对这个“会说东北话的日本选手”充满了好奇,队里的教练后来回忆,浜本由惟刚到队的第一天,去食堂吃饭,开口就要“来两份锅包肉,多放糖”,跟队里的小队员唠嗑,一口东北话比本地人流利,大家很快就跟她熟了,没人把她当“外国人”。 她在甲A打了两年,把之前丢的力量和弧圈技术全捡回来了,1米73的身高护台面积大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2019年她率领吉林队拿到了甲A联赛的季军,同年还获得了乒超联赛的参赛资格,跟陈梦、孙颖莎这些顶级选手同场竞技。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9年乒超联赛的一场赛后,她输给孙颖莎之后,没有马上离场,反而跑到中国队的休息区,掏出个小本子找孙颖莎要签名,还问:“莎莎你刚才那个台内挑打是咋练的啊?我学了好久都练不好。”孙颖莎当时都愣了,说“你都打了这么多年职业了还跟我学啊”,她笑得特别坦荡:“球哪有学够的啊,你这个技术就是比我好,我当然要跟你学。” 那段时间日本媒体骂她是“逃兵”“叛徒”,说她放着日本国家队的资源不要,跑去中国打球,但是浜本由惟从来没搭理过这些声音,她在社交平台发自己跟吉林队队友吃烤串的照片,配文:“这里有懂我的教练,有好吃的锅包肉,能痛痛快快打我喜欢的乒乓球,我为啥不能来?” 我一直觉得,浜本由惟的选择,其实戳破了日本乒协培养体系的弊端:他们太喜欢批量生产“标准化”的选手了,容不下任何不符合他们预期的“异类”,如果浜本由惟留在日本队,大概率会被磨掉自己的优势,变成一个平庸的近台快攻选手,是中国联赛的包容度,给了她重新生长的空间。
当解说、做模特、开培训班:把双重身份活成自己的优势
2020年东京奥运会,浜本由惟受富士电视台邀请,担任乒乓球项目的解说嘉宾,又一次“出圈”了。 跟其他日本解说刻意偏向日本选手、踩低中国选手的风格不一样,浜本由惟的解说特别客观:马龙赢了,她会说“马龙的正手质量现在就是世界独一档,日本选手现在根本接不住,这个输的不冤”;孙颖莎打伊藤美诚,她会说“莎莎的台内控制比伊藤好太多了,伊藤的变化在她面前根本发挥不出来”。 那段时间她的社交平台评论区被日本网友冲了,骂她“胳膊肘往外拐”“忘记自己是日本人”,她没删评论,反而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她左手拿了一块中国的五仁月饼,右手拿了一块日本的樱花和果子,对着镜头说:“我爸爸是日本人,我妈妈是中国人,我在中国住了快10年,也在日本住了10年,我当然希望两边的选手都能打得好,为什么要逼我选边站?我解说的是乒乓球,不是国籍比赛。” 这条视频后来在中国也火了,很多中国球迷说她“三观正”,浜本由惟反倒觉得自己没做什么特别的:“我就是说实话而已,打得好就是打得好,跟是哪国人没关系。” 这些年她的身份越来越多元:除了打WTT的低级别赛事和一些商业赛,她还当模特,给日本的运动品牌拍广告,她自己参与设计的乒乓球服上,印着樱花和牡丹的图案,她说“樱花是日本的国花,牡丹是中国的国花,这两个加起来就是我”;她还在深圳开了一家乒乓球培训班,收的学生既有中国小孩,也有在深圳生活的日本侨民的小孩,她教球的时候一会中文一会日语切换,有个日本家长跟她说“我家小孩之前特别排斥学乒乓球,看到你会说两种语言,打得又好,现在每周都盼着来上课”。 去年我刷到她的一条抖音,内容是她培训班的小孩打比赛,一个中国小孩赢了日本小孩,两个人拉着手过来找她要奖励,她给两个小孩都发了一根棒棒糖,说“今天打得都好,奖励你们的”。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一些人对跨国籍运动员的恶意,动不动就骂人家“叛徒”“二鬼子”,好像一个人拥有双重国籍就是原罪,但你看浜本由惟,她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博眼球、赚快钱,也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任何一方的事,她只是把自己的双重身份变成了连接中日乒乓爱好者的纽带,让更多日本小孩喜欢上乒乓球,也让更多中国球迷看到了日本选手不一样的一面,这明明是好事,为什么要被骂?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立,是连接啊。
不卷奥运金牌的人生,照样活得漂亮
现在问浜本由惟“后不后悔没留在日本队拼奥运”,她都会笑着摇头:“奥运金牌全世界只有一个,总不能所有人都奔着那一个去吧?我现在的日子比拿奥运金牌开心多了。” 她现在定居在深圳,平时的作息特别规律:早上起来去公园跟大爷大妈打半小时太极,然后去培训班教球,下午自己练两个小时球,晚上跟朋友去吃火锅或者烤串,休赛期就跟着业余俱乐部去打全国的业余巡回赛,跟一群三四十岁的业余大哥打球,输了就请大家喝奶茶,赢了就拉着大哥们合影,说“你们的野路子比职业选手的套路还难防”。 去年她打业余赛的时候,输给了一个50多岁的业余大爷,赛后她拉着大爷讨教了半小时长胶的打法,还专门拍了个视频发在网上,说“今天又学到新东西了,业余圈真的藏龙卧虎”,评论区有人问她“你一个前职业选手,输给业余大爷不觉得丢人吗?”她回复说“这有啥丢人的,打球不就是有输有赢吗?我又不是为了赢才打球的”。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运动员的评判标准变得特别单一:没拿过世界冠军就是失败,没参加过奥运会就是白打了这么多年球,但是浜本由惟的人生,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职业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登顶那一种,你不用必须成为万众瞩目的奥运冠军,不用必须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找到快乐,能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前阵子我刷到她发的朋友圈,照片里一边是她小时候在沈阳跟姥爷在公园打球的旧照片,一边是她现在在培训班教小朋友打球的照片,配文是:“走了这么多路,乒乓球永远是我的家。” 对于浜本由惟来说,不管是沈阳的大院,还是大阪的球馆,不管是职业赛场的领奖台,还是业余赛场的乒乓球台,她手里的球拍从来没有变过,她对乒乓球的热爱也从来没有变过。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复制别人的人生,也从来没有被别人的评价绑住手脚,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出来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活成了乒坛独一无二的存在,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吧: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怎么在自己热爱的事情里,活得自在,活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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