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杭州拱墅区一家社区游泳馆的防溺水公益课上见到索冉的时候，她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天蓝色公益T恤，正蹲在泳池边给几个攥着小黄鸭玩具的小朋友纠正蛙泳蹬腿动作，有个怕水的小男孩攥着她的衣角不肯下水，她就把自己挂在包上的亚运会纪念奖牌摘下来递到小孩手里：“你看姐姐以前比赛的时候也怕呛水，你要是敢下水试5分钟，这个奖牌借你戴一天好不好？”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很少有人能把眼前这个笑着哄孩子、头发还滴着水的姑娘，和前国家队蛙泳名将、仁川亚运会女子50米蛙泳铜牌得主的身份联系起来，2018年退役至今，索冉已经在大众游泳推广的路上走了5年，她跑了全国27个三四线城市和县城，给12000多个孩子上过免费的游泳启蒙和防溺水课，她总说：“我练了16年游泳，拿过十几块奖牌，但现在做的事，才是我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事。”
泡在水里的16年：领奖台的高光，是呛了几千口水换的
索冉的游泳生涯是从7岁那年的“被迫下水”开始的，她出生在河南周口，小时候体质差总感冒，爸妈想着让她学游泳锻炼身体，刚好市体校的教练去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胳膊腿长、爆发力好的索冉。“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被教练扔到水里的感觉，整个人都懵了，呛了好几口水，哭了整整一周，每天去训练都要抱着我妈腿不肯撒手。” 但哭归哭，性格里不服输的劲让索冉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12岁进河南省队，16岁入选国家队，索冉的运动员生涯看起来顺风顺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后吃了多少苦。“省队的时候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出操，一天要游12000米，换算成标准泳池就是120个来回，游到最后手和腿都不听使唤，上岸的时候扶着楼梯腿都在抖，冬天泳池的水温有时候只有24度，游完嘴唇发紫，裹着两条浴巾还打寒颤。”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2014年仁川亚运会的经历，赛前3个月她在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连走路都疼，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但她怕错过等了4年的亚运会，硬是打了封闭针接着训练。“那时候跳台出发不敢用劲，每次蹬腿都疼得冒冷汗，我就把训练量加倍，别人游10组我游15组，就想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最后的决赛里，索冉以0.03秒的差距惜败于日本选手拿到铜牌，下场之后她在后台哭了半个小时，但转头接受采访的时候还是笑着说：“我尽力了，没什么遗憾的。”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把“拿金牌”当成职业生涯的唯一目标，但索冉的想法从那时候开始就不一样，她后来和我说，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是我老家的那些小朋友，也能有机会学游泳、感受站在水里的快乐就好了。” 这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我们总在强调竞技体育的胜负，却常常忽略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而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生活方式，那些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运动员，他们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手里的奖牌，而是他们能把对运动的热爱,传递给更多普通人。
从运动员到推广者：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怕水错过了太多美好
2018年退役的时候，索冉有很多选择：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可以去高校当体育老师，甚至有商业机构开出百万年薪请她做私教，但她最后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做大众游泳推广，尤其是面向下沉市场的少儿游泳启蒙和防溺水科普。 “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2019年的一件事。”索冉说，那年她回周口老家做公益活动，碰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3岁的时候掉进村头的河里被人救上来，之后只要看到水就哭，连洗澡都不敢站在花洒下面，他爸妈带他找了好几个游泳班，都因为孩子太抵触劝退了，索冉那时候没急着让他下水，每天下午都陪他坐在泳池边聊天，给他看自己以前比赛的视频，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呛水的经历，陪着他用脚撩水玩，慢慢让他放下对水的恐惧。 整整三个星期之后，那个小男孩终于肯套着浮漂下到水里，又过了半个月，他已经能自己游完25米，去年索冉再回老家的时候，那个小孩已经参加了周口市少儿游泳比赛，拿了50米蛙泳的第二名，他妈妈特意拿着孩子的奖状来找索冉，说孩子现在不仅不怕水了，性格都开朗了很多。“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比起拿奖牌，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人生，这件事太有意义了。” 之后索冉就发起了“冉游计划”，专门去三四线城市和县城做免费的游泳公益课，这些地方大多没有正规的游泳培训机构，很多家长连“游泳是生存技能”的意识都没有，去年夏天她去江西赣州下面的一个县城做防溺水宣讲，散场之后有个家长拉着她的手说，自己家12岁的儿子暑假偷偷和同学去河里游泳，脚抽筋差点淹死，还好被路过的村民救上来，要是早有人给他们讲这些知识，他也不会冒着危险去野游。 “我查过数据，溺水是我国1-14岁儿童死亡的第一原因，每年有近5万名儿童死于溺水，其中80%都在农村和县城。”索冉说，这些地方的孩子不是不想学游泳，是没有条件学，有的县城连个正规的游泳馆都没有，更别说专业的教练了，这两年她跑的27个城市里，有11个县城的游泳馆是刚建好的，她去上课的时候，很多孩子都是第一次进游泳馆，摸着泳池的水都觉得新鲜。 我其实特别认同索冉的选择，很多人觉得运动员退役之后就应该待在专业领域里，搞训练、拿成绩，但我始终认为，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赛场，当一个曾经站在亚洲顶级赛场的运动员，愿意蹲在县城的泳池边给留守儿童纠正动作，愿意花一下午的时间哄一个怕水的孩子，她创造的价值，其实比拿一块金牌要大得多，她把体育的光，从聚光灯下的赛场,带到了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被误解的“游泳”：我想撕掉大家对游泳的刻板印象
做推广的这几年，索冉听过太多对游泳的误解，有时候气得哭笑不得。“有家长说‘学游泳就是为了应付中考体育，考完就没用了’，还有人说‘小时候掉水里没淹死，自然就会游泳了，不用特意学’，甚至有家长说‘女孩学游泳肩膀会变宽，皮肤会变差，不好看’。” 去年在山东烟台做活动的时候，索冉就碰到过这样一个家长，死活不让自己10岁的女儿学游泳，说“姑娘家家的练得五大三粗的，以后穿裙子不好看”，索冉当时没和她争论，直接把自己手机里穿裙子参加活动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阿姨你看我练了16年游泳，也没有肩膀宽到穿不了裙子吧？游泳是塑形的，不是让你变壮的，你看我这线条，是不是比很多久坐不运动的人要好？”后来那个家长半信半疑让女儿试了一节课，小姑娘一下水就开心得不行，现在已经学了半年，上周还特意给索冉发了自己游完50米的视频，说自己现在是班里体育最好的女生。 还有人说“学游泳没用，反正我也不去海边也不去河里”，索冉每次都会给他们讲2021年河南暴雨时的真实案例：有个20多岁的小伙子就是会游泳，在郑州街头救了5个被困在车里的人；还有个12岁的小女孩，放学路上碰到积水，把不小心摔倒在水里的奶奶拉到了安全的地方。“游泳首先是一项生存技能，其次才是运动项目，你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它救人，但你必须有这个底气，万一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能救自己，也能帮到别人。”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体育是少数运动员拿奖牌的工具，要么觉得是学生应付考试的任务，除此之外毫无价值，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是能陪伴你一辈子的东西：你小时候学的游泳，长大了遇到危险能救你的命；你上学时练的跑步，工作之后压力大的时候跑两圈，坏情绪就都散了；你打球练出来的团队意识，到了职场上也能帮你更好地和同事合作，我们真的没必要把体育想得太“高大上”，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能让你更健康、更快乐、更有底气面对生活里的困难,这就够了。
未来的路：我想让“会游泳”成为每个人的标配
现在的索冉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今年她的“冉游计划”要覆盖50个县城，还要和平台合作做免费的线上游泳教学课，专门针对不好意思去线下报班的成年人，从怎么克服怕水心理，到蛙泳蹬腿的分解动作，她都录成慢动作的视频，免费放给大家看，她还在和几个地方的教育局谈合作，想把防溺水课程放进小学的必修课里，不用下水，就是教孩子们怎么辨别危险水域、落水之后怎么自救、看到有人落水不能盲目下水救人。 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毕竟要是当初选择去当专业教练或者做商业培训，赚的钱比现在多得多，也不用天天往县城跑，住便宜的酒店，泡着凉水给孩子上课，她笑着给我看手机里的一条语音，是她去年教过的一个云南小朋友发的：“索冉姐姐，我今天在河边玩，看到有个小弟弟掉水里了，我没下去，我喊了大人来救他，我厉害不？” “你听，”索冉眼睛亮晶晶的，“我拿亚运会奖牌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你说我做的事是不是特别有意义？我现在的目标就是，以后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的孩子，都有机会学游泳，都有基本的防溺水意识，让‘会游泳’变成每个人的标配，这样每年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因为溺水失去生命了。” 那天公益课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游泳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水面上闪着碎金的光，索冉和几个小朋友在浅水区玩泼水，笑得特别大声，我站在边上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人最好的样子：她见过最高处的风景，也愿意沉下来给普通人铺路；她曾经为了胜负拼尽全力，现在也愿意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和快乐慢慢坚守。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赛场上不服输的拼劲，是面对困难不放弃的韧性，但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温度，索冉用自己的方式，把泳池里的那束光，带到了更多地方，照亮了更多孩子的人生，这比任何一块奖牌都要耀眼,也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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