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冬我在武汉的一个业余桌球赛事场馆外等发小阿凯,冷风裹着场馆里传出来的撞球声往脖子里钻,我裹紧羽绒服刷着手机,看见场馆大屏上正放着2023年斯诺克英锦赛的回放,奥沙利文俯身出杆的瞬间,阿凯刚好从场馆里走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手里攥着一张业余组16强的证书,咧着嘴笑的样子,和二十年前我们在巷口三块钱一小时的破球房里,他第一次打进黑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曾经对国际桌球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电视里穿着马甲、表情严肃的职业选手,和球房里烟雾缭绕、大家嘴里插科打诨的消遣场景,直到跟着阿凯跑了大半个中国的业余赛事,见了无数把球杆当成宝贝的普通人,才懂这项已经走过百年历史的运动,从来都不是远在赛场的精英游戏,它藏在每一次白球撞开彩球的脆响里,藏着几代人不被理解的热爱,也藏着最朴素的生活道理。
不是“不务正业”的消遣,国际桌球藏着几代人的青春记忆
阿凯第一次接触桌球是12岁,我们巷口开了家只有三张球桌的小店,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大叔,收费三块钱一小时,学生来打还能减半,我们放学了就攥着攒了几天的零花钱往那跑,个子不够高就垫个半头砖,握着比自己胳膊还长的公杆,歪歪扭扭地戳白球,常常打十杆也碰不到目标球,还乐此不疲。
那时候大人们对桌球的偏见极深,总觉得去球房的都是“不务正业的小混混”,阿凯爸妈把他的球杆折断过三次,甚至为了不让他去打球,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他,可他还是能找到机会绕路去球房看别人打,站在边上看一小时都觉得过瘾,他14岁那年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根120块的球杆,擦得油光水滑的,晚上睡觉都塞在枕头底下,为了练准头,他对着家里的可乐罐打了半年,手腕练到肿了也不肯停。
我那时候也觉得他魔怔了,不就是个打台球的,至于吗?直到2005年丁俊晖拿了斯诺克中国公开赛的冠军,我们巷口的球房贴满了丁俊晖的海报,阿凯拿着报纸跟他爸妈拍着胸脯说“你看,打台球也能拿世界冠军,也能为国争光”,那天他爸妈第一次没骂他,还给他炖了一锅排骨。
现在回头看,我们这代人的青春里,几乎都有过球房的记忆:门口摆着的老旧冰柜里永远有冰到牙酸的橘子汽水,墙上的海报边边角角都卷了边,公杆的皮头磨得发亮,打一杆出去偶尔会呲杆,白球“砰”的一声飞出去砸到天花板,全屋子的人都会回头笑,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斯诺克什么是中式八球,不知道国际赛场上的选手打出147分能拿多少奖金,只知道打进一颗远台的黑球,就能开心一整个下午,那就是我们对国际桌球最早的启蒙。
从民间到职业:国际桌球的全球化之路,从来不止是精英的游戏
很多人觉得“国际桌球”四个字离普通人很远,好像只有站在克鲁斯堡剧院里打世锦赛的选手,才有资格和这四个字沾边,但事实上现在的国际桌球早就不是小众的精英运动了:从斯诺克到美式九球,再到现在风靡全球的中式八球,每年有上万场各级别赛事在全球各地举办,上到奖金数百万的职业排名赛,下到小县城球房举办的冠军奖一千块的业余赛,只要你喜欢打球,都能报名参加。
我去年在长沙的一场业余国际桌球分站赛上见过一个42岁的外卖小哥,他背着送餐的保温箱来参赛,包里装着自己打磨了半年的球杆头,候场的时候还在接订单,轮到他上场的时候把保温箱往边上一放,拿起球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天他一路打进了八强,最后输给了一个专业队退下来的选手,下场的时候他一点都不难过,蹲在场馆门口吃盒饭,跟我说他跑外卖三年,跑单间隙只要顺路经过球房就进去打半小时,每个月赚的钱一半都花在练球上,“以前总觉得国际赛事都是电视里的人才能参加,没想到我一个送外卖的也能站在这跟人打比赛,还赢了好几轮,值了”。
现在国内的桌球爱好者已经超过6000万,每年有上千场业余国际桌球赛事落地,参赛者里有学生,有上班族,有外卖员,也有退休的老人,大家不是为了拿多少奖金,就是为了和同好切磋两把,感受一下正规赛事的氛围,而职业赛场上的变化也越来越大:以前国际斯诺克赛事基本都在英国举办,现在每年有近一半的排名赛落地中国,赵心童、颜丙涛等一批00后中国小将已经能在国际赛场上和奥沙利文、特鲁姆普这样的顶级选手正面抗衡,中式八球更是从中国走出去,现在已经有近百个国家的选手参与国际中式八球大师赛,成了真正的全球化桌球项目。
我一直觉得,国际桌球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没有身高体重的限制,没有年龄的门槛,你不用跑的很快,也不用跳的很高,只要你能拿起球杆,能沉下心瞄准,就能参与其中,不像很多运动吃“青春饭”,很多职业桌球选手打到四五十岁依然能站在顶级赛场上,业余爱好者甚至可以打到七八十岁,它从来就不是只属于年轻人的运动,也不是只属于精英的运动,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花时间的普通人。
当白球撞向彩球:国际桌球教会我们的,远不止输赢
阿凯那次参加武汉的业余赛,最后止步16强,输的那一场差一颗黑球就能晋级,出杆的瞬间他手抖了一下,黑球停在了袋口,我以为他会懊恼很久,结果他下来第一时间去找对手加了微信,说刚才对手那杆走位太漂亮了,要请教一下技巧,他跟我说,打了二十多年球,早就不在乎输赢了,“打球打的不是球,是心态,你要是因为一颗球没打好就急,后面肯定全盘皆输,跟过日子是一个道理”。
我家楼下的球房里有个68岁的张大爷,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刚退休那会高血压加上失眠,每天坐在家里唉声叹气,后来被老伙计拉去打桌球,打了三年,现在血压稳了,觉也睡得香了,每天雷打不动来球房打两个小时,去年还跟着老年桌球队去参加了全国业余国际桌球邀请赛,拿了老年组的亚军,他总跟我们这些年轻人说,打桌球最练心性,“你打这颗球的时候,就得想好下三颗球要往哪走,白球要停在什么位置,不能只看眼前的一点好处,走一步看三步,才能把整盘球打好,要是真的没打好也没关系,大不了重新开球,多大点事啊”。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冠军,直到接触了这么多打桌球的普通人,才懂这项运动的内核从来不是输赢:你俯身瞄准的时候,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颗白球上,所有的工作压力、生活烦心事都暂时消失了,你要控制自己的力度,调整自己的角度,规划好后面的每一步,哪怕前面打坏了几颗球,只要后面的走位够精准,依然能翻盘,这种和自己对话、和情绪对抗的过程,才是国际桌球能传承百年的根本原因。
未来的国际桌球:要走向更大的舞台,也要留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
这几年国际桌球的发展越来越快,斯诺克已经连续多年申请进入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中式八球的国际赛事覆盖率也越来越高,很多高校都开了桌球社团,甚至有体育院校开设了桌球专业,这项曾经被贴上“不务正业”标签的运动,终于慢慢走到了阳光下,但我偶尔也会觉得遗憾:现在新开的球房越来越高端,装修越来越豪华,一小时的收费动辄五六十甚至上百,普通的学生和打工族舍不得经常去,反而我们小时候那种几块钱一小时的平民球房越来越少了。
我一直觉得,国际桌球要想走得更远,不仅要往奥运赛场、顶级职业赛事的方向走,更要往下沉,多建一些平民化的场地,多办一些低门槛甚至零门槛的业余赛事,让更多普通人能拿起球杆,感受这项运动的魅力,毕竟任何一项运动的根基,都不是站在顶端的那几个职业选手,而是千千万万个热爱它的普通人:是垫着砖头打球的小孩,是跑单间隙练球的外卖员,是退休了在球房打球的大爷,是千千万万个把打球当成生活里那点光的普通人。
上周我又去了阿凯开的小球房,他在球房角落摆了两张免费的体验桌,专门给附近的学生用,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小学生放学,个子不够高就垫着小凳子,握着球杆歪歪扭扭地戳白球,其中一个小孩打进黑球的时候,蹦着喊“我赢了我赢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色的球桌上,白球滚过的痕迹像一道光,和二十年前巷口球房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其实国际桌球从来都不是远在电视里的赛事,它是我们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换来的一小时打球时间,是被爸妈折断过三次的球杆,是外卖员包里随身携带的球杆头,是退休大爷打进黑球时的笑容,是每一个普通人藏在生活里的热爱,只要你愿意拿起球杆,你就已经是这项运动的主角,而那些白球滚动时发出的脆响,就是我们平凡生活里,最动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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