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去香港做基层拳击运动调研,早上8点挤在旺角华星冰室的狭小座位里等菠萝油,抬头就看见曹星如坐在斜对面的卡位,跟三个头发花白的阿叔凑在一起看马经,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手上还戴着练拳磨出茧的黑色护腕,一点都没有新闻里“亚洲拳王”的架子,邻座背着书包的小朋友凑过去要签名,他蹲下来跟小朋友平视,一笔一划签完还掏出自己包里的巧克力递过去,笑着说“好好读书,要是喜欢打拳周末可以去沙田的馆里找我,免费教你出拳”。
那天我坐在旁边听了十分钟,阿叔们跟他开玩笑说2017年他跟河野公平打金腰带争夺战的时候,自己买了500块他赢,赚了200块今天请他喝冻柠茶,他挠挠头笑:“阿叔下次别赌我啦,万一输了你们要心疼的。”临走的时候他顺手帮旁边拎着两袋菜的阿婆把东西送到楼下,阿婆拦着他说“你这打拳的金贵手,别拎这些粗东西”,他摆摆手:“我这手就是练力气的,拎两袋菜算什么。”
那天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香港人不管老幼都喊曹星如“自家仔”,他从来不是飘在领奖台上的体育明星,是踩着旺角的石板路、喝着茶餐厅冻柠茶长大的普通街坊,他的故事里没有天降奇迹的爽文剧本,只有普通人咬着牙扛过风浪的鲜活劲儿。
拳台外的曹星如:是茶餐厅里会帮阿婆拎菜的普通街坊
很多人对曹星如的印象停留在“23连胜职业拳王”“香港神奇小子”的标签里,但在香港街坊的口中,他从来都是那个小时候跟着爸爸曹仁超在拳馆里晃、练完拳就跑出来买菠萝油吃的“星仔”。
我之前采访过曹星如的发小,也是他现在拳馆的合伙人阿辉,阿辉说曹星如十几岁的时候练拳偷懒,被爸爸追着打,整条街的街坊都帮他求情:“阿超你别打星仔,他刚才还帮我搬了煤气罐呢。”那时候曹星如家里条件不算好,爸爸当拳击教练赚的钱仅够糊口,他小学毕业就跟着爸爸练拳,平时没事就帮街坊跑腿,谁家要搬东西、谁家小孩放学没人接,喊他一声他就过来,一分钱都不肯收。
哪怕后来拿了WBO国际金腰带,成了全香港皆知的拳王,他的生活也没什么变化:早上还是习惯去家楼下的茶餐厅吃早餐,碰到街坊打招呼就停下来聊两句,粉丝在街上碰到他求合影,他从来不会拒绝,哪怕是赶比赛要迟到,也会停下来跟人拍完照再跑,2022年香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带着拳馆的教练一起当志愿者,每天给独居老人送菜送药,有次爬了20楼给阿婆送物资,阿婆拉着他的手哭,说“星仔你自己要小心啊,你还要打拳的”,他笑着说“我身体好,没事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明星最珍贵的特质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奖项,而是不管站到多高的位置,都不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现在太多运动员火了之后就把自己包装得高高在上,跟普通人的生活完全脱节,但曹星如不一样,他的根一直扎在香港的市井烟火里,街坊的一句“星仔回来了”,比任何金腰带的赞誉都更让他踏实。
打出来的“神奇小子”:23连胜背后是比所有人都能扛的笨功夫
大家都喊曹星如“神奇小子”,但曹星如自己说过很多次:“我哪有什么神奇,我就是比别人能扛一点而已。”
曹星如2011年转职业拳击,到2017年拿下WBO超蝇量级国际金腰带,6年打了23场比赛,全胜,这个成绩在亚洲职业拳击史上都是少见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23场胜利背后,他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之前跟他的教练聊过,教练说曹星如是他见过最“笨”的拳手,别人练组合拳练10遍就会了,他要练100遍,别人备战期每天练6个小时,他每天练9个小时:早上5点绕着沙田城门河跑10公里练体能,上午3小时练反应和步伐,下午2小时打沙袋、1小时实战对练,晚上还要加练1小时力量,每天缠手的绷带拆下来都能拧出汗。
2017年跟河野公平的那场金腰带争夺战,我当时在深圳的拳击馆里跟一群拳迷一起看直播,第二回合曹星如就被对手一拳打破了眉骨,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把背心都染红了,裁判两次凑过来问他能不能继续打,他每次都使劲点头,举着拳头说“我可以”,那场比赛打满12回合,最后他以点数险胜,拿下金腰带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举着国旗跳起来的时候,整个拳馆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后来他说,那场比赛打到后半段他视线都模糊了,只听见台下有人喊“星仔加油”,他就想着“我不能输,我要给香港人争口气”。
那场比赛之后,香港街头到处都是曹星如的海报,连地铁里的广告都换成了他的比赛画面,很多以前根本不看拳击的阿婆阿叔,都专门守在电视前面看他的比赛,但曹星如拿到金腰带的第二天,就照常去拳馆练拳了,记者堵在拳馆门口问他赢了比赛有什么庆祝计划,他说“等下要去茶餐厅跟我爸喝早茶,他说要请我吃菠萝油”。
我一直不相信什么“天赋型选手”的说法,所有看上去毫不费力的胜利,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咬牙坚持,曹星如的23连胜,没有一场是靠运气赢的,每一拳都是他练了几万遍的肌肉记忆,每一步都是他跑了几千公里练出来的体能,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别人在偷懒的时候,他还在对着沙袋出拳而已。
摔进谷底的3年:看不见的伤口比眉骨的裂伤更疼
曹星如的连胜纪录停在了23场,2018年跟日本拳手拳王翔的比赛里,他被对手打到视网膜脱落,医生直接告诉他:“你以后不能再打拳了,再打会失明。”
那段时间是曹星如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不敢出门,怕别人问他什么时候复出,每天在家拉着窗帘,连最喜欢的菠萝油都不想吃,有次他实在憋得慌,晚上偷偷溜出去买吃的,碰到以前在拳馆练拳的小朋友,小朋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问:“曹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打比赛啊,我们全班都想看你赢。”他当时就忍不住哭了,躲在巷子里擦了半小时眼泪才敢回家。
那段时间全香港的街坊都在给曹星如打气,今天隔壁阿婆炖了猪脚姜给他送过来,明天楼下茶餐厅的老板给他留了热乎的菠萝油,还有以前他帮过的小孩,画了他打拳的画贴在他家门上,他老婆每天陪着他去复诊,给他做他最爱吃的豉椒排骨饭,跟他说“就算不打拳也没关系,我养你”,曹星如说,那段时间他胖了10斤,都是大家的心意给喂出来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受伤退役之后就一蹶不振,对于靠身体吃饭的运动员来说,最残忍的事情不是输比赛,是你明明还想赢,却连站到拳台上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但曹星如不一样,他在家躺了三个月之后,就开始戴着护具去拳馆练步伐,医生说不能练对抗,他就每天对着镜子练出拳动作,哪怕只是活动一下手腕,他也觉得离回到拳台近了一步。
那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曹星如“废了”,再也打不了拳了,我当时就觉得说这话的人根本不了解曹星如,他能从旺角的街头打到国际拳台,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只要他自己不想倒下,就没人能把他打垮。
重新站上拳台的“老男孩”:我打拳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给更多人打气
2021年,曹星如宣布复出,复出的第一场比赛不是职业赛,是一场为基层拳击少年筹款的慈善赛,那场比赛他打了4回合,最后是平局,拿下拳套的时候他对着镜头笑:“输赢不重要,我就是想告诉大家,我回来了,挨了揍也能站起来。”
现在的曹星如已经35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追着连胜跑的年轻小子,他现在的重心早就不在拿金腰带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大湾区的青少年拳击公益培训,免费给家境不好的小朋友上拳击课,上个月我去深圳的公益课现场找他,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运动鞋的小朋友系拳套,那个小朋友是留守儿童,以前在学校被人欺负也不敢还手,曹星如手把手教他出拳,跟他说:“打拳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让你有保护自己的底气,也有不欺负人的善意。”后来那个小朋友第一次敢上台跟别的小朋友对练,下场的时候扑到曹星如怀里哭,他妈妈特意从老家带了一篮自家种的荔枝过来,曹星如转手就分给了所有上课的小朋友。
我那天跟曹星如坐在场边聊天,问他现在还想不想拿世界金腰带,他笑了笑说:“以前想,现在不想了,我现在更想让更多普通人喜欢拳击,尤其是香港的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说躺平,你看我,眼睛差点瞎了都能回来打拳,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他说他现在的目标是在大湾区开10家公益拳馆,让所有喜欢拳击的小朋友,不管有钱没钱,都能戴上拳套练拳。
那天临走的时候,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他跟一群小朋友的合影,小朋友们都戴着他送的拳套,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觉得,曹星如现在的样子,比他当年拿金腰带的时候还要耀眼,以前他打拳是为了自己的冠军梦,现在他打拳是为了给更多普通人底气,这种从“为自己赢”到“为别人撑伞”的转变,才是一个体育偶像最珍贵的价值。
拳头里的温度,比金腰带更有力量
我之前问过很多香港的朋友,为什么这么喜欢曹星如,他们的答案都差不多:“他就像我们身边的普通兄弟,没有背景,没有天赋,就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闯出来的,他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是啊,我们喜欢一个体育偶像,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奖项,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我们能从他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们都会挨生活的揍,都会有摔得爬不起来的时候,但是曹星如告诉我们,哪怕你眉骨被打破,哪怕你视网膜脱落,只要你咬着牙站起来,就还有赢的可能。
现在曹星如还是会每天早上去茶餐厅吃菠萝油,还是会帮街坊拎菜,还是会笑着跟每个找他合影的粉丝打招呼,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他就是那个从旺角街头走出来的小子,拳头硬,心肠软,知道自己从哪来,也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前几天我看到他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段视频,是他教一个7岁的小女孩出拳,小女孩打了他一拳,他假装被打倒在地,逗得小女孩哈哈大笑,配文是:“打拳的意义从来不是把别人打倒,是让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站起来的勇气。”
我想,这就是曹星如最打动人的地方,他的拳头里攥着的从来不是只有金腰带,还有对普通人的善意,对生活的热爱,和那股永远不服输的韧劲儿,这种韧劲儿,比任何冠军头衔都更有力量,也比任何爽文剧本都更能打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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