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夏天在张家港全国龙狮锦标赛拍的一张照片：亮红色关公脸的南狮头，凑在毛茸茸圆眼睛的北狮头旁边，两个狮头的金漆都闪着光，举着狮头的两个小伙子举着并列金奖的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左边是佛山南海西樵山黄飞鸿醒狮队的教练阿明，右边是河北沧州刘吉舞狮团的队长大刘，俩人比赛前还在酒店门口蹲在一起吃小龙虾，互相吐槽练舞狮磨破的鞋比上学时做的卷子还多，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忍不住想，我们总说的“南北狮王”，哪里是针尖对麦芒的对手，根本就是长在同一片文化根脉上的亲兄弟,守的都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那点热闹念想。
从佛山祖庙到哈尔滨街头：我撞见的两次“狮王降临”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南狮王”的本事，是2022年五一去佛山玩，当时在岭南天地逛，旁边卖双皮奶的摊子还飘着奶香味，突然一阵锣鼓声响，整条街的人呼啦啦就围了过来，我挤进去的时候，三只颜色不一样的狮头正蹲在地上给观众作揖，金色的是刘备狮，稳重和气，红色的是关公狮，威风凛凛，黑色的是张飞狮，勇猛剽悍，阿明后来跟我说，不同的狮头要配不同的场合，开业请关公狮讨个忠义招财，老人祝寿请刘备狮讨个福寿安康，要是办什么比赛开工，就请张飞狮镇场子。 那天表演的是高桩采青，12根梅花桩最高的有3米多，狮头踩着桩跳来跳去，晃着脑袋左顾右盼，活像一只真的小狮子在找东西，爬到最高处的时候，狮头突然往下探了一下，全场观众都“哇”的一声攥紧了手，结果它只是晃了晃脑袋，一伸嘴就叼住了挂在桩顶的生菜，跳到地面的时候嘴一张，一副烫金的对联掉了出来，上面写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全场掌声雷动，我旁边站着个抱孙子的阿婆，特意把小孙子举得高高的去摸狮头，嘴里念叨着“摸狮头，唔使愁，摸狮背，大富大贵”，小孩笑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散场之后我在后台碰到阿明，他刚把狮头摘下来，头发湿的一绺一绺的，T恤能拧出水来，他说他从12岁开始学舞狮，练马步练到下楼梯都打颤，爷爷是村里老一辈的狮头，当年就是舞张飞狮的，临终前跟他说“舞狮不是耍把戏，是给大家送福气的”，这句话他记到现在，队里现在有20多个人，一半都是00后，还有两个学设计的小姑娘，现在专门给队里设计国潮狮头，去年航天日他们去珠海航展表演，狮头上还画了火箭图案，外国观众围着拍了半个小时。 我见着“北狮王”大刘更巧，去年年底去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玩，零下20多度的天，中央大街的市集上围了一圈人，我凑过去就看见两只毛茸茸的红色狮子踩着高跷追绣球，一会打滚一会挠痒痒，还故意凑到小孩面前晃脑袋，逗得一群小屁孩追着狮子跑了半条街，演完之后他们把狮头摘下来，头上都冒热气，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递了好几串糖葫芦过去，说“小伙子们演得好，吃点甜的暖暖”。 大刘咬着糖葫芦跟我聊天，说他16岁偷偷学舞狮，当年爸妈觉得这行当苦又赚不到钱，不让他学，他就蹲在庙会的狮队旁边看，看了半个月师父才愿意收他，北狮的技巧和南狮不一样，讲究的是“像真狮子”，要会撒娇会卖萌，要能跟观众互动，过去北方赶庙会，北狮一出来，整条街的热闹劲就上来了，他说2021年去佛山参加比赛，跟阿明的队住一个酒店，晚上俩人出去吃夜宵，阿明教他南狮晃狮头的巧劲，他教阿明北狮翻跟头的技巧，喝了三瓶啤酒俩人就成了朋友,现在还经常在线上聊新排的动作。
南北异趣，却是同根：哪有什么高下，都是风土养出来的活宝
我之前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吵架，说南狮才是正宗醒狮，北狮就是耍杂技，还有人说北狮历史更久，南狮是花架子，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好笑，阿明跟我说，当年他们去沧州交流，看到北狮踩高跷跳1米多远，全队的人都看傻了，回来练了半个月都没人能做到；大刘也说，看南狮在3米高的桩上跳来跳去，他自己站上去都腿软，根本不敢做动作。 其实南北狮的差别，根本不是什么技艺高下，完全是南北不同的风土养出来的，南方多水多山，过去村镇里都是窄窄的街巷，祠堂门口的地方也不大，所以南狮的动作都偏向攀爬、跳跃，讲究的是“神似”，狮头有脸谱有性格，采青、吐对联这些仪式，都是跟南方的宗族文化、商业文化绑定的，开店铺要请舞狮讨彩头，祠堂祭祖要请舞狮告慰先人，连孩子考上大学，都会请狮队来家里舞一场，沾沾喜气。 北方呢，多平原开阔地，过去赶庙会都是几万人的大场地，所以北狮的动作都大开大合，讲究的是“形似”，毛茸茸的狮身看着就喜庆，踩高跷、滚绣球、双狮打闹这些动作，就是为了逗观众开心，过年赶庙会的时候，北狮一出来，大人小孩都跟着跑，一年的烦心事都笑没了。 我之前采访过中国龙狮运动协会的老师，他说南北狮其实都是从汉代的“百戏舞狮”演化来的，算下来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只不过传到南北之后，跟着当地的文化慢慢长出了不一样的样子，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给老百姓送乐子、送祝福的，所谓的“南北狮王”，从来不是说谁赢了谁就是王，而是两边的人都把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养出来的技艺，练到了极致，都能让自己这边的老百姓看着开心，那就是当之无愧的狮王。 去年的全国龙狮锦标赛我特意买了票去看，阿明的队演的是《醒狮探梅》，在梅花桩上闪转腾挪，最后采青的时候，特意把咬下来的生菜抛给了台下的观众，全场人都站起来抢，喊着“沾喜气”；大刘的队演的是《双狮闹春》，两只狮子踩着高跷追着绣球跑，还故意摔了个屁股蹲，逗得台下的小孩笑的直拍大腿，最后打分的时候两个队都是9.87分，并列金奖，颁奖的时候俩人特意把两个狮头凑到一起拍了合照，就是我相册里那张，底下配的文案是“南北狮王，本来就是一家”。
从来不是“非遗古董”：醒狮是刻在生活里的年味儿和英雄梦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提起醒狮，第一反应都是“非遗”，是需要保护的老古董，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醒狮根本就不老，它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里。 我侄子小宇今年10岁，之前满屋子都是奥特曼的周边，张嘴闭口都是“相信光”，去年过年带他去逛庙会，刚好碰到大刘的队来我们这边表演，他追着狮子跑了整整一个小时，回来之后就闹着要学舞狮，现在在社区的醒狮班练了快一年了，上次家庭聚会，还给我们表演了扎马步，小身板挺得笔直，说“我以后要当狮王，比奥特曼还厉害，奥特曼是假的，我舞的狮子是真的，能给大家送福气”，童言童语的，听得我鼻子都有点酸。 你看，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就是一个小孩看了一眼舞狮，就爱上了，就愿意学，这就够了，现在的醒狮根本不需要什么“破圈”，它早就融入了年轻人的生活：潮牌会跟醒狮联名出衣服鞋子，街舞舞者会把醒狮的动作编进舞蹈里，短视频平台上醒狮的视频动不动就有几百万点赞，还有广西的00后女子醒狮队，一群小姑娘舞起狮来比小伙子还飒，去年还去联合国表演了，给外国人都看傻了。 我一直觉得，醒狮就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超级英雄，你看它一出来，锣一敲，所有人都开心，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它不会打怪兽，但是它会给你送福气，会告诉你要过节了，要和家人团圆了，好日子要来了,这比任何超级英雄都管用。
所谓“狮王”，守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中国人的精气神
前几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开业，门口搭了个小台子在舞狮，锣鼓一响，下班的白领、接孩子的阿姨、跳广场舞的大爷，都围了过去，大家举着手机拍，脸上都带着笑，狮头采完青把生菜抛下来，一群人抢的特别开心，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突然觉得特别暖。 什么是传统体育？什么是文化传承？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的玻璃展柜，也不是赛场上冷冰冰的分数，就是这些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看到狮头晃起来的时候，心里那点热乎乎的盼头，阿明跟我说，他们队现在每年都会去村里的小学免费教课，就是希望更多小孩能爱上舞狮；大刘也说，他现在收徒弟一分钱都不收，只要肯学，他就愿意教，俩人今年还约了要一起排一个南北狮同台的节目，争取能上春晚，让全国的观众都看看，南北狮凑到一起有多热闹。 我们总说“南北狮王”，王”的从来不是技艺有多高超，也不是拿了多少金奖，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守，是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锣鼓一响，狮头一晃，不管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不管你在国内还是国外，都能瞬间想起家的味道，想起过年的热闹，想起我们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浪漫：不管日子有多难，只要热热闹闹的，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就总有盼头，总有好日子在前头。 这就是南北狮王，这就是我们的醒狮，它舞了两千多年，还会继续舞下去，舞在每一个热闹的节日里,舞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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