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蹲在社区足球场的铁丝网边上，看我们单位队踢本市业余联赛的半决赛，哨响前30秒，我们队的边锋趟过对方两个后卫下底传中，中锋拍马赶到一脚捅射，球砸进网窝的那一刻，半个球场的人都跳起来喊“牛X”，我手里的冰镇可乐都差点甩出去，紧接着，边裁举旗了，胳膊举得笔直，旗面稳稳指向中圈反方向——越位,进球无效。
那一瞬间骂声直接掀翻了球场的顶棚，有人拍着铁丝网喊“裁判你瞎啊”，有脾气暴的球迷直接冲到场边要找他理论，甚至有人掏出半瓶矿泉水就往他身上砸，直到那个边裁把脸上的黑口罩拉下来，我才认出那是我们小区住对门的周叔，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吹了二十多年基层裁判，这次是义务来给业余联赛当边裁,连水都是自己带的。
散场后我买了两瓶冰红茶找他，坐在球场台阶上的时候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还有上次吹青少年比赛被家长扔水瓶砸的淤青，“我知道你们队踢到半决赛不容易，刚才那球我盯了三遍，传中的瞬间你们家中锋确实探了半个肩膀出去，我要是不举旗，对人家踢了整场的防守方不公平。”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站在边线外、总是被观众忽略、一判罚就挨骂的角色,承受着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压力。
我见过最憋屈的边裁，是吹了20年业余比赛的老周
老周今年62岁，从30多岁开始就在各个基层足球赛当边裁，到现在吹过的比赛少说也有500场，一分钱报酬没拿过，最多就是赛后主办方给发两件印着logo的T恤，他说自己刚当边裁的时候，有次吹厂矿联赛，判了厂队一个越位进球无效，赛后被人家堵在球场门口堵了半小时，说他收了对手的黑钱，后来还是主办方调了场边的录像，证明确实越位了半头，对方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连句道歉都没说。
“你知道边裁最累的是什么吗？不是跑整场，是眼睛不敢眨。”老周说，吹一场业余比赛90分钟，他的眼睛要同时盯三个东西：最后一名防守球员的脚后跟、进攻方插上来的球员位置、还有球的运行轨迹，稍微眨一下眼，可能就错过了传中的那0.1秒，判错了就是两边不讨好，有次他吹U12的青少年比赛，进攻方传中瞬间，防守方的后卫往前跨了一步，进攻球员刚好从越位位置回到不越位的位置，他第一时间没举旗，进球有效，防守方的教练直接冲进场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十分钟，后来调了家长拍的视频，才证明他的判罚是对的，那个教练转头就走,连个对不起都没说。
我问他既然这么憋屈，为啥还要坚持吹？他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哨子：“你看场上那些小孩，踢得满头汗，要是因为我判错了，让人家白踢一下午，我心里过意不去，每次吹完比赛，有小孩跑过来跟我说‘裁判叔叔你吹得真好’，我就觉得挨点骂也没啥。”
老周的经历不是个例，我后来查了下，全国现在注册的基层足球裁判有几万人，其中一大半都是边裁，大部分都是像老周这样的体育老师、足球爱好者，免费去基层比赛执裁，挨骂是家常便饭，被扔东西、被威胁都不算新鲜事，但很少有人放弃，他们说，站在边线边上,就得对得起手里的旗子。
职业赛场上的边裁，是行走在毫厘之间的孤勇者
你要是觉得业余边裁难，那职业边裁的难，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的，国际足联曾经出过一份职业边裁的工作报告，顶级联赛的边裁，一场比赛的跑动距离在11-13公里，比很多中场球员的跑动距离都长，而且他们的跑不是随便跑，要始终和场上最后一名防守球员保持平行，相当于你一边跑半程马拉松，一边同时盯三个高速移动的物体，还要在0.1秒之内做出判断,不能出错。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门线冤案，英格兰对阵德国的1/8决赛，兰帕德的远射砸在横梁上弹过门线至少半米，又被门将捞了出来，当时的边裁埃斯皮诺萨没有举旗示意进球有效，最终英格兰1:4输给了德国，那场比赛之后，埃斯皮诺萨被全世界的英格兰球迷骂了十几年，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原本他已经入选了之后的半决赛裁判名单，直接被国际足联撤换,后来再也没有执法过任何国际级大赛。
后来埃斯皮诺萨在自传里写，当时他的站位刚好被两名球员挡住了视线，他只看到球砸在横梁上弹下来，但是不确定有没有过线，“我不敢随便举旗，如果我判了进球有效，最后证明没进，对德国队更不公平，那时候没有VAR，我只能靠自己的眼睛，我知道我错了，我道歉，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这一次误判，毁掉了一个顶级边裁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他之前执法过几百场比赛零失误，就因为这0.1秒的误差，成了整个足球史上最出名的“罪人”。
当然也有判罚准到让人惊叹的边裁，2023年中超第18轮山东泰山对阵成都蓉城的比赛，费莱尼接队友传中头球破门，边裁第一时间举旗示意越位，当时全场球迷都在骂边裁瞎，说费莱尼怎么可能越位，直到VAR划线出来，所有人都傻了：费莱尼的脚尖刚好比最后一名防守球员的脚后跟靠前了不到1厘米，真的就是一个脚尖的差距，后来那个边裁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知道费莱尼个子高，总喜欢往前探身，所以每次他接球的时候，自己都死死盯着他的脚尖，就怕漏过一点细节，“我的判罚要是错了，不光我要被停赛，场上22个球员踢了整场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不敢错。”
很多人说边裁的工作简单，不就是举举旗子吗？但只有真的站到边线边上你才知道，90分钟不眨眼，盯着毫厘之间的差距，还要承受全场几万人的骂声，这份工作,真的不是谁都能干的。
别把边裁当“背锅侠”，他们的付出值得被看见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很多骂边裁的帖子，只要自己支持的球队输了，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边裁身上，说他们是黑哨、瞎子，甚至有人人肉边裁的家庭住址、工作单位，打电话骚扰，去人家单位闹事,我觉得特别可笑也特别过分。
你坐在沙发上喝着冰可乐，看着慢动作回放反复拉进度条，当然能看出来有没有越位，但是边裁站在场上，只有0.1秒的反应时间，没有回放，没有慢动作，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经验做判断，怎么可能百分百不出错？而且现在的职业裁判考核有多严你知道吗？要考国家级边裁，首先要有5年以上的基层执裁经验，吹过不少于150场正式比赛，体能测试要求40秒跑完75米，休息25秒，连续重复20次，最后还要跑2000米，要求8分钟之内跑完，很多二十多岁的职业球员都不一定能过这个测试，更别说那些三四十岁的边裁了，而且每场比赛之后，裁判协会都会复盘所有判罚，只要出现两次重大错判，就会被停赛，严重的直接吊销裁判证，人家的饭碗都拴在这上面,怎么可能随便吹黑哨？
我印象特别深，去年中甲有个边裁，判了主队一个越位进球无效，赛后被球迷扒出了手机号和家庭住址，半夜有人给他打电话骂他，还有人往他家门口扔垃圾，最后逼得那个边裁在网上发了判决书和VAR划线的截图，证明自己的判罚是对的，那些骂他的人才闭嘴，但是也没有一个人给他道歉，我当时就觉得，我们对边裁的误解太深了，他们不是来针对谁的，他们是来维护规则的，你可以不认同他的判罚，但是你不能否定他的付出,更不能人身攻击。
VAR时代，边裁依然是不可替代的规则守护者
这几年VAR普及之后，很多人说，现在有VAR了，还要边裁干嘛？每次判罚都看VAR不就行了？我觉得这个说法特别可笑，VAR只是辅助工具，最终做判断的还是人，而且如果没有边裁的第一判罚，比赛的流畅性会荡然无存，你想啊，如果每次进攻都要等VAR看有没有越位，那一场比赛要中断多少次？踢四个小时都踢不完，而且很多边线球、角球的判罚，VAR的机位根本拍不到，只有边裁站在边线旁边,看得最清楚。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姆巴佩的第二个进球，边裁第一时间举旗示意越位，后来VAR回放显示，是阿根廷的防守球员先碰了一下球，所以姆巴佩的越位不成立，当时很多人骂边裁瞎，但是国际足联后来专门发文说，这个边裁的判罚完全符合规则，因为第一时间他看不到防守球员碰球的细节，他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情况做出判断，他的举旗没有任何问题,VAR只是补充了他没看到的信息而已。
老周现在吹业余比赛，也有球迷会举着手机录视频，说要当VAR，但是每次有争议，大家还是会先问老周的判罚，老周说：“录像不会说话，但是规则是人定的，我吹了20年比赛，我知道怎么判才是对场上的球员负责，VAR是帮我的，不是替我的。”
我之前看球的时候也喜欢骂边裁，觉得他们总是针对我喜欢的球队，但是认识老周之后，我才明白，这个站在边线外的人，从来都不是足球场上的配角，他举起来的不是旗子，是整场比赛的公平底线，下次你再看球的时候，如果边裁举旗了，先别急着骂，等一等回放，说不定那个被你骂“瞎子”的人，是全场最希望比赛公平公正的人，他们 deserve 更多的尊重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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