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傍晚绕到县体育馆外场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一道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喊叫声:“林浩你跑位啊!站在那儿当桩子等着对手给你喂饭啊?”
循声看过去,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安踏运动服、裤腿还沾着泥点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场边,脖子上挂的铜哨子磨得发亮,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战术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汤波,场边的台阶上堆着十来个双肩包,还有几个印着“留守儿童关爱项目”的水壶,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孩子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传球、上篮的动作虽然算不上标准,但眼里的亮光是骗不了人的。
那天我在场边蹲了一个多小时,跟汤波聊到天擦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已经在这个小县城的篮球场上守了18年,把11个原本可能晃荡在街头、早早辍学打工的山里娃,送进了职业青年队、省残疾人运动队,还有的考上了体育院校的篮球专业,他的故事不算惊天动地,却让我对“体育的意义”这五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最开始他只是想给没人管的小孩找个地方待
汤波年轻的时候也是体校的篮球专项生,2004年的时候本来已经拿到了省队陪练的offer,行李都收拾好了,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他妈妈上山摘茶的时候摔断了腿,父亲走得早,家里没人照顾,他只能咬咬牙回了开化,在县体育局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每个月工资才1200块。
那时候他每天下班路过老水泥厂的废弃篮球场,总能看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那儿晃荡,要么蹲在台阶上抽烟,要么翻围墙去附近的网吧打游戏,有一次他撞见12岁的林小宇跟几个社会青年打架,校服都撕烂了,脸上还挂着彩,他上去把人拉开,才知道林小宇爸爸在外省打工出了事故赔了钱,妈妈改嫁走了,跟着奶奶过,没人管,放学了就到处晃,偷奶奶的养老钱去网吧,上次还把网吧的键盘砸坏了,奶奶赔了两千块,在家哭了整整一天。
“我当时就想,这些小孩不是坏,是没人给他们找个正事儿干,”汤波说,他第二天就扛着个拖把去了那个废弃篮球场,把裂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扫干净,给锈得快掉下来的球架换了新篮网,贴了张告示在球场门口:“免费篮球班,10-16岁的小孩都能来,啥都不用带,来就行。”
最开始只有3个小孩来,林小宇是被他堵在网吧门口拽过来的,当时还跟他呛声:“我凭啥跟你打球?你给我钱花啊?”汤波笑了,跟他打赌:“你要是能连着赢我三场一对一,我给你买双新球鞋,正儿八经的篮球鞋,不是你脚上这双开胶的帆布鞋。”
那之后林小宇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场,冬天的开化湿冷,球场晚上没有灯,汤波自己掏腰包买了两个太阳能挂灯,绑在旁边的梧桐树上,风一吹灯就晃,小孩们就在晃来晃去的灯光下运球、投篮,手冻得裂了口子,哈口气接着练,三个月后林小宇第一次赢了汤波,他当然知道是汤波故意放了水,可当汤波把那双379块的安踏篮球鞋递给他的时候,他抱着鞋蹲在球场边哭了半个小时,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新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总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拿奖牌、当明星,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汤波最开始办这个篮球班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出什么成绩,他只是想给这些没人管的小孩找个落脚的地方,让他们放学了不用去网吧、不用跟人打架,有个球玩,有个人管着,对这些从小没怎么感受过关注的小孩来说,一个愿意等你跑完三千米的教练,一个不管投丢多少球都不会骂你的篮筐,就是他们人生里第一个“锚点”,能把他们从歪路上拽回来,这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他的篮球课,首先教的不是赢,是别趴下
汤波的篮球课跟别的青训营不一样,别的教练第一天就教运球、投篮的标准动作,他第一天先带小孩跑三千米,跑完了告诉他们:“我这儿不教你们怎么赢,先教你们怎么输了不趴下,摔了能自己站起来。”
2019年他带队伍去杭州打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小组赛最后一场打宁波队,赢了就能进八强,最后30秒的时候他们还落后2分,当时的主力控卫就是已经16岁的林小宇,突破的时候被对方后卫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脚踝当场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跑过去看了一眼就摇头,说不能再打了,得立刻去医院。
汤波刚要喊换人,就看见林小宇咬着牙撑着地板爬了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对着他摆了摆手:“汤教你说过,终场哨不响,不能下场。”那天他一瘸一拐地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把比赛拖进了加时,最后他们赢了3分,下场的时候林小宇直接晕过去了,去医院检查是脚踝韧带撕裂,养了三个月才好,也是那场比赛,看台上的浙江广厦青年队球探一眼就看中了林小宇,现在他已经是广厦二队的主力控卫,去年打U19联赛场均能拿12.3分,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能打上CBA。
还有个叫陈雨的小姑娘,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晃,14岁的时候找到汤波想打球,身边所有人都劝汤波别收:“她这个身体条件,打不出成绩不说,万一摔了伤了,你还得担责任。”可汤波还是收了,他给陈雨定制了专门的鞋垫,每次训练都单独给她加练力量,练到她左腿的肌肉跟右腿差不多粗,现在陈雨是浙江省残疾人篮球队的主力前锋,去年全运会拿了铜牌,回来的时候把奖牌挂在汤波脖子上,说:“汤教,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跑,现在我不仅能跑,还能拿奖。”
我见过太多商业化的青训教练,把“出成绩”当成唯一的KPI,小孩打不好就骂,受了伤没有利用价值就扔,甚至有些青训营一年学费要十几万,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连门都进不去,可汤波的篮球班从来不是筛选天才的筛子,是托举普通人的梯子,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几个人才算赢,你能从泥里站起来,能把手里的球稳稳投出去,能克服自己天生的缺陷、别人的质疑跑完全程,你就已经赢了,这是汤波教给这些小孩的道理,也是我觉得现在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东西:我们不该只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更该给普通人留一条往上走的路。
18年没评过先进,他的奖杯都在小孩的球鞋里
现在汤波的篮球班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百分之八十都是留守儿童,学费全免,训练用的球、球衣、球鞋,要么是他拉企业赞助来的,要么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这么多年他没买过超过200块的衣服,手机还是三年前的旧华为,屏幕摔裂了两道缝都舍不得换,去年林小宇第一次拿了青年队的奖金,给他买了个最新款的华为手机,他用了三天就给退了,把钱打回给林小宇:“你奶奶住的老房子漏雨,你把钱存着,明年给她换个新房子,比给我买什么都强。”
我去过他在体育局的办公室,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墙上没有任何他自己的奖状、奖杯,贴的全是小孩们的获奖证书,还有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磨穿了底的球鞋,每双鞋旁边都贴着小纸条:“林小宇,2019年省赛穿的,就是那场被球探看上的比赛”“陈雨,2021年残运会预赛穿的,第一场拿了8分”“周子豪,2022年考上北体大穿的,这小子第一次扣篮就是穿的这双”。
去年县里评“体育行业先进个人”,全局的人都提名他,他主动把名额让给了新来的年轻同事:“我要那个没用,年轻人要评职称需要,我就想好好教我的球,能多送一个小孩走出去,比拿多少奖都强。”18年了,他没评过一次先进,没拿过一次大额奖金,可每次有小孩给他发消息说自己打了比赛拿了奖、考上了好学校,他都能乐好几天。
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在追顶级赛事、顶流运动员,动辄几个亿的赞助费砸进去,可很少有人关注到汤波这样蹲在基层的体育人,没有他们在县城、在山里、在废弃的篮球场里一年又一年地守着,我们的青训就是空中楼阁,我们的体育氛围就永远是凑热点的狂欢,而不是刻进普通人生活里的习惯,汤波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他们不显眼,可没有他们,上面的高楼再漂亮也站不稳。
今年开春我又去了一趟开化,老水泥厂的废弃球场已经翻新了,是当地爱心企业捐钱建的,铺了塑胶地面,装了专业的球场灯,汤波正带着小孩在场上训练,林小宇也回来探班,正在教几个小队员运球,夕阳照在球场上,汤波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嗓子还是哑的,看着小孩们跑跳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挠了挠头说:“没什么打算,就接着教呗,能多送一个是一个,等以后我教不动了,就让这些出去的小孩回来接着教,把这个班一直办下去。”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很久,突然就明白了: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不在奥运会的金牌榜上,也不在动辄上亿的赞助合同里,就在汤波脖子上磨得发亮的哨子里,在林小宇磨穿鞋底的球鞋里,在那些原本要晃荡在街头的小孩,抱着篮球眼里有光的样子里,汤波不是什么有名的教练,也没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他就是我心里,最棒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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