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北京南城傍晚,柏油路还冒着余热,丰台区东铁匠营街道的那个旧塑胶篮球场上,已经攒了二三十号人,穿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左膝盖留着十厘米长疤的桑华举着大喇叭喊:“新来的去边上登记排队啊,老规矩,打满6球换队,不许怼人不许喊脏,9点准时清场听见没!”
喊完他蹲到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矿泉水灌了半瓶,露出的胳膊上晒得黑白分明,旁边摆着的帆布包里塞着创可贴、云南白药、消毒湿巾,还有半袋给附近放学来蹭球的小孩准备的橘子糖,没人想到这个被大家喊了快10年“桑大爷”的男人,今年才38岁,守着这个差点被改成停车场的野球场,他已经熬了12年。
从摔断腿的“野球疯子”,到给球场看门的“桑大爷”
桑华和这个球场的缘分,要从2011年的那次受伤说起。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刚大学毕业留京做电商运营的桑华,在电视上看完中国男篮和西班牙的那场对决,突然就着了篮球的魔,那时候他租住在东铁匠营的老小区,楼下这个破球场是他唯一的消遣,每天下班抱着球打到路灯亮,周末能泡整整一天,同小区的球友都喊他“野球疯子”,2011年秋天,他在打民间业余联赛的时候抢篮板落地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拄拐的第一天,他就听说街道要把这个球场拆了修停车场,缓解周边小区的停车难问题。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感觉半条命都没了。”桑华说,那时候他拄着拐跑了三趟街道办事处,跟负责的工作人员磨:“这球场从90年代就在这了,周边十几个小区的人都在这打球,拆了我们真没地方去,我义务给你们管这个球场,不要一分钱工资,卫生我扫,秩序我维护,扰民的问题我来解决,行不行?”
怕街道不同意,他花了一周时间,拄着拐挨家挨户找周边的居民和常来打球的球友签名,一共攒了276个签名,还写了满满三页的球场管理公约:晚上9点准时清场绝不扰民,打球不许大声喧哗,每周二他义务打扫场地卫生,要是出现扰民或者安全问题,他负全责,最后街道终于松了口,答应暂时不拆球场,交由他代管。
那时候桑华才26岁,就因为天天拿着个小本子登记排队、管秩序、跟投诉的居民赔笑脸,被球友调侃成“桑大爷”,这个外号一喊就是10多年,为了管好球场,他把原本上升期的电商运营工作辞了,找了个时间更灵活的 freelance 设计工作,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球场上:自己掏钱换了坏了的篮网,给球场装了2个新的照明灯,在边上搭了个简易的置物架给大家放衣服和水杯,甚至连周边居民反映的“打球的人乱停车挡路”问题,他都专门找了附近的闲置空地,跟人家谈了个优惠的停车价格,给来打球的人用。
我之前跟很多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天,大家总说国内的大众体育氛围差,群众参与度不高,但每次看到桑华我就觉得,哪里是大家不想运动啊?不过是缺一个愿意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而已,体育从来不是天生就要在亮堂堂的专业馆里、要穿着专业装备才能玩的东西,它最开始的本质,不就是一群人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出一身汗吗?桑华做的事,说穿了一点都不伟大,但就是这种“我来给大家看着场子”的朴素念头,圆了周边几百个普通人的打球梦。
球场不是只给年轻人开的,穿拖鞋的大爷也能上场
桑华管的这个球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你守规矩,不管你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球技好不好,都能上场。
去年我去球场找他,刚好碰到62岁的张叔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场边的小伙子们起哄喊“张叔牛X”,张叔挠着头笑的满脸褶子,张叔退休前是国企的会计,退休后天天在家躺着看电视,脂肪肝、高血压都找上门,体重一度到了180斤,之前他天天站在球场边看年轻人打球,不敢上来,说自己跑不动、技战术差,怕年轻人嫌他拖后腿,桑华留意了他半个月,专门找他说:“张叔,我专门给你们中老年球友留了半场,每周二周四下午2点到4点,没人跟你们抢,你过来试试?”
为了让中老年球友玩得安心,桑华自己掏钱买了急救包放在场边,还特意学了基础的急救知识,甚至跟附近的社区医院打了招呼,要是打球的时候有人不舒服,随时能过来,现在张叔打了三年球,体重降到了140斤,脂肪肝没了,血压也稳定了,上个月区里办平民篮球赛,他作为老年队的主力投手,投进了7个三分,拿了老年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奖杯抱到球场给桑华看:“小桑啊,我现在爬五楼都不喘,要是没有你这个球场,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医院输液呢。”
不仅是中老年球友,周边工地的农民工兄弟、放学的初中生、甚至是路过好奇想试试的姑娘,桑华都来者不拒,去年夏天,有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95后小伙子周磊,下班穿着工服、踩着解放鞋就过来问能不能打球,当时场上几个小伙子嫌他一身灰,不愿意跟他组队,桑华当场就把那几个人说了一顿:“来这的都是球友,没有高低贵贱,嫌别人脏你就去包专业馆去,这是公共场所。”那天桑华专门陪着周磊打了一下午,后来周磊天天来,球技进步飞快,去年报名了区里的平民篮球赛,拿了公开组的得分王,现在他还成了工地的体育委员,组织了十几个工友,每周都来球场打两次球,周磊说:“我以前下班了就窝在工棚里打游戏刷短视频,一个月都不出门,现在天天打球,身体好了,还认识了好多朋友,去年打球赢的奖金,我给我妈买了个金戒指,她可开心了。”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窄了,觉得要拿奥运冠军、要打职业联赛、要站在领奖台上才叫体育,但我一直觉得,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从来不是奖牌,而是你下班之后卸下一身疲惫在球场上跑的那半小时,是投进三分之后大家一起起哄的快乐,是你原本亚健康的身体慢慢变好的变化,是你认识了一群原本根本不会有交集的朋友,桑华的球场之所以受欢迎,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当成“打球的地方”,而是当成了普通人的一个落脚点:你可以是年薪百万的白领,可以是工地搬砖的工人,可以是退休的老人,也可以是放学的学生,到了这,你就只是个想好好打球的普通人而已。
挨过骂受过委屈,这球场早就成了半个家
守了12年球场,桑华不是没受过委屈。
前几年有周边的住户投诉,说打球的声音太吵,影响孩子写作业,有人直接把垃圾扔到球场上,还有人偷偷扎破球友的自行车胎,桑华那时候连续一周,每天晚上7点到9点,拿着个分贝仪站在球场边上测,只要声音超过60分贝就举着喇叭提醒大家小声点,后来他自己掏了八千多块钱,给球场靠近居民楼的那一侧装了隔音网,还建了个“球场邻里群”,周边的住户要是谁家有考生、有老人要休息,提前在群里说一声,他立马组织大家提前散场。
前年有个住户家的孩子高考,桑华提前一周就在球场贴了通知,那一周每天晚上8点就清场,后来那个孩子考上了清华,家长专门拿着锦旗和一箱子冰红茶送到球场,给每个打球的人都发了一瓶,说“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照顾我们家孩子”,那天桑华说,他差点掉眼泪。
还有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桑华隔两天就背着消毒水去球场消毒,把场边的杂草拔了,把裂了的塑胶地补了,开放的第一天,来了一百多个人,大家有的带了家里蒸的包子,有的带了饮料,还有个学美术的高中生,给桑华画了一幅他站在球场边举喇叭的速写,“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大家跑啊跳啊,感觉这12年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现在桑华的球场上,从来没有过“打球的和跳广场舞的抢场地”的矛盾,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跟他约好了,每周一三五晚上7点到8点,用半个场地跳舞,剩下的时间给大家打球,逢年过节阿姨们还会给来打球的人送自己包的饺子,之前有个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的小男孩,天天放学了就来球场边待着,桑华给他买水买面包,还教他打球,现在小男孩上初二,进了学校的篮球队,每次拿了奖状,第一个就跑到球场给桑华看。
桑华跟我说,他前阵子算过,这12年里,来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少说有大几千,有人在这里认识了现在的老婆,有人在这里减了几十斤重,有人从初中生变成了上班的社畜,还有人搬去了别的区,周末还特意开车一个小时回来打球。“我这球场不是什么专业场地,地也破,网也旧,但大家愿意来,我就挺知足的。”
我们需要更多的桑华,也需要更多能装下普通人的球场
这两年“全民健身”的口号喊得越来越响,各地都在建体育场馆、办体育赛事,但我总觉得,我们真正缺的,从来不是那些只能看不能进的专业场馆,也不是那些只有专业运动员能参加的高端赛事,而是像桑华守着的这种,普通人抬脚就能进、不用花多少钱、甚至不用穿专业装备就能玩的场地,缺的是像桑华这种,愿意给普通人搭台子的普通人。
之前我看过一份数据,说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41平方米,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学校、机关单位的内部场地,不对外开放,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打球、跑步的地方难之又难,要么是场馆收费太贵,打一小时篮球要几十上百块,普通人舍不得经常去;要么是小区周边的场地被改成了停车场、被商铺占了,根本没地方运动,桑华的球场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他用自己12年的时间,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普通人能为大众体育做的事:不用花太多钱,不用什么官方身份,只要你愿意花点精力,就能给身边的人搭起一个能触碰得到的体育梦。
上个月我再去球场找桑华,他正跟几个小孩比罚篮,输了的要给所有人买冰棍,他输了,笑着跑去边上的小卖部抱了一箱子冰棒出来,夕阳照在他左膝盖的伤疤上,亮得晃眼,他跟我说,现在街道已经答应,明年要给这个球场翻新,换更好的塑胶地,装新的球架,还要加几张乒乓球桌。“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理想,就想守着这个球场,等以后我老了,跑不动了,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看着年轻人打球,看着张叔他们投三分,看着小周他们拿奖,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场的灯刚好亮起来,有人在喊好球,有人在笑,风里飘着冰红茶和塑胶地的味道,我突然觉得,我们天天说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存在于奥运赛场上的,它藏在桑华举着的大喇叭里,藏在张叔投进的三分球里,藏在周磊的得分王奖杯里,藏在每个普通人跑完步、打完球之后,额头上淌下来的汗里。
而桑华守了12年的哪里是一个破球场啊,他守的,是每个普通人都够得着的、最滚烫的体育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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