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特意赶去贵州台盘看村BA,38度的高温把水泥地烤得直冒热气,场边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穿拖鞋扛着锄头的老汉刚从地里过来,背篓里还装着半筐没卖完的杨梅;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举着冰粉摊的塑料勺子,踮着脚往场上瞅;旁边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阿姨举着手机直播,嗓门大得盖过了场上的运球声,就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球场中间的方会:洗得发白的灰色裁判服,脖子上挂着个磨得掉漆的金属哨子,皮肤晒得黝黑,吹罚的时候手势干净利落,哨音一响,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全场瞬间就静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方会,那天他吹的是台盘村“六月六”篮球赛的决赛,最后一秒落后一分的队投进了压哨三分,全场的人都蹦了起来,各种塑料袋装的杨梅、粽子、煮鸡蛋往场上扔,方会不仅没吹技术犯规,还蹲下来帮着捡了半分钟滚到脚边的粽子,抬头对着观众席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完全没有专业裁判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后来我在场边的凉棚下和他聊了两个小时,才知道这个被当地老乡叫“方裁判”的男人,已经在草根球场吹了12年的哨,他的故事,比村BA本身更动人。
吹了12年野球场,他把“接地气”刻进了裁判规则里
方会不是什么体育名校毕业的科班裁判,他原本是黔东南凯里市一个乡镇中学的体育老师,2011年镇上办春耕篮球赛,原本请的裁判临时有事来不了,校长想起他上大学的时候考过篮球二级裁判证,就把他推了上去,那是他第一次站在民间球场当裁判,刚开场十分钟就闹了个大红脸。
“当时两个队抢篮板撞在一起,其中一个是我妈娘家那边的表叔,当场就把球一扔,指着我喊‘方会你是不是偏帮你们村的!他手都推我腰上了你看不见?’”方会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忍不住笑,“我当时刚毕业没多久,脸皮薄,当场就僵在那了,场边的人也跟着起哄,说年轻人吹哨子偏心,后来我找主办方调了场边的监控,当天晚上在村委会的大银幕上放给全村人看,慢动作放了三遍,确实是表叔先拉了对方的球衣,表叔看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第二天特意塞给我一瓶冰矿泉水,说‘是叔错怪你了,你哨子吹得正’。”
就是那次经历让方会摸出了草根赛场的吹罚逻辑:和专业赛场不一样,这里的队员很多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乡亲,吹罚不能光死抠规则,还要懂人情世故,得让大家打得服气,也不伤及邻里的情分,后来他慢慢攒出了一套自己的“吹罚准则”:比如老乡们打球动作大,普通的拉扯只要不受伤,能不吹就不吹,真要吹犯规的时候也不用讲什么专业术语,用苗话或者侗话喊一句“阿哥你下手轻点哦,把人撞倒了晚上你还要帮人插秧去”,对方往往就笑着挠挠头,下次就注意了;比如村赛经常有观众往场上扔土特产给喜欢的队员,只要扔的不是硬物不伤人,就不算干扰比赛,甚至可以暂停半分钟让大家把东西捡完;还有如果有年纪大的队员上场,对抗的时候可以适当放宽吹罚尺度,“人家五六十岁了还愿意上场打球,本身就值得鼓励,总不能吹得人家打两分钟就五次犯满下场吧?”
我之前见过不少专业裁判吐槽村BA的规则“不正规”,说什么允许观众扔东西、吹罚尺度松就是对篮球的不尊重,但我特别认同方会说的一句话:“篮球规则是人定的,是为了让大家打得开心,不是为了把人框死,专业赛场要公平要成绩,但是草根赛场的核心是热闹,是让干完农活脱了外套就能上场的农民打得舒服,要是我吹个比赛,把大家都吹得不高兴了,那我这个裁判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去年有一场村赛,两个队因为一个球有没有出边线吵了起来,差点动手,方会没有直接判罚,而是掏出手机把刚才自己拍的短视频给两边看,看完又笑着说:“你们两个村上周还一起修水渠呢,为了一个球吵架,下次修水渠没人搭把手怎么办?”两边的队员听完瞬间就消了气,最后商量着跳球解决,比赛打完还一起蹲在场边喝了半箱啤酒,在方会吹罚的12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球员不服判罚大闹赛场的情况,当地老乡办比赛,第一个问的就是“方裁判有没有时间来”,用他们的话说:“方会来吹,我们打得放心,输了也服气。”
被姚明点名后,他依然没离开田间地头的篮球场
2022年村BA火遍全网,姚明在公开采访里说“我也想去台盘看村BA,就怕抢不到票”,作为村BA的核心裁判,方会也一下子成了名人,各种媒体采访纷至沓来,还有不少商业赛事主办方找上门开高价请他去吹罚,最高的一场甚至开出了5000块的出场费,比他半个月的工资都高,但方会全都回绝了。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秋天,有个做房地产的老板特意开着豪车到台盘找他,说要在县城办一个商业篮球邀请赛,想请他去吹决赛,不仅给5000块的出场费,还可以给他家刚毕业的儿子安排一份坐办公室的稳定工作,这条件放在谁身上都得动心,结果方会当场就回绝了,我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掉漆的哨子晃了晃:“我这哨子吹了十几年,吹的都是农民的比赛,大家赢了的奖品是牛是猪是杨梅,输了的也不会找关系闹,就图个开心,商业赛事不一样,赢了有几万块的奖金,老板都盯着输赢,我去吹了,难免会有人找我打招呼,到时候我这哨子就吹不准了,我不想砸了自己十几年的名声,也对不起老乡们对我的信任。”
他确实是把“哨子要正”刻在了骨子里,去年冬天当地一个村办“杀年猪杯”篮球赛,邀请他去吹决赛,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滑得很,他骑了40分钟摩托车过去,半路摔了一跤,裤子膝盖的地方摔破了,手也擦破了皮,到场的时候老乡们都吓了一跳,要给他找医生,他摆摆手说没事,找了条老乡的军绿色棉裤套上就上场吹罚了,那场比赛最后赢的队扛了半头黑猪走,全队的人围着猪拍照,非要拉着方会一起,他站在一群穿球衣的农民中间,露着虎牙笑,裤腿上还沾着摔出来的泥点,后来那张照片被他当成了微信头像。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方会“傻”,说有流量不赚,有名气不蹭,天天守着农村的野球场有什么意思,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我们现在的体育圈,太会算“性价比”了:运动员要算拿了金牌能有多少代言,裁判要算吹一场高级别赛事能有多少出场费,甚至普通人去健身都要算练多久能练出八块腹肌拍朋友圈,好像什么都要换算成实实在在的利益才算有价值,但方会这种“傻”,才是民间体育最缺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的哨子是为谁吹的,不是为了老板的投资,不是为了网上的流量,是为了那些干完农活、喂完猪,换件背心就能上场打半小时球的普通人,是为了场边背着小孩、手里攥着冰粉,看球看得比队员还激动的老乡们,这些人不需要什么专业的灯光,不需要什么天价的奖金,只要有个公平的裁判,有个热热闹闹的氛围,就够了。
方会跟我说,去年有个在外打工的小伙子,过年回村打比赛,他吹的那场,小伙子最后投进了绝杀,场边他爸妈都站起来喊,比中了彩票还开心,“那个小伙子跟我说,他在外面打工受了多少委屈都没哭,那天投进绝杀的时候,看到爸妈在底下喊,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你说,我吹这样的比赛,比吹那些商业赛事有意义多了对吧?”
他说:最好的体育,从来都在普通人的汗味里
现在的方会,除了平时在中学上课、吹村BA的比赛,还牵头办了个免费的“草根裁判培训班”,专门招周边村镇的篮球爱好者来学吹裁判,不用交学费,他自己印教材,自己抽周末的时间上课,现在已经教出了22个持证的草根裁判,里面有大学生,有养殖户,有外卖员,还有开小卖部的老板娘。
学员里有个叫小杨的小伙子,之前在凯里市区送外卖,特别喜欢打篮球,去年看到方会发的招生通知,特意每周六骑一个小时的电动车来上课,现在已经能独立吹村镇级的比赛了,我上次碰到小杨的时候,他刚吹完一场比赛,手里攥着老乡塞给他的一筐李子,笑得特别开心:“以前我觉得裁判都是高高在上的,对着球员呼来喝去的,跟着方老师学才知道,吹裁判首先得懂打球的人想什么,得公平,得接地气,大家才服你,我现在送外卖的时候,碰到客户是周边村的,人家都认识我,说‘你就是那个吹裁判的小杨吧’,我听着特别骄傲,比送外卖赚多少钱都开心。”
方会说他现在的小目标,是未来两年能教出100个草根裁判,做到黔东南每个村都有自己的裁判,以后村里办篮球赛不用再到处找人吹罚;还有就是想牵头办一个“黔东南草根篮球联赛”,从村打到镇,从镇打到县,不用拉商业赞助,奖品就用当地的土特产:村级比赛赢了给土鸡,镇级赢了给香猪,县级赢了给茶叶,“不用搞什么现金奖金,大家打球本来就不是为了钱,就是图个热闹,图个邻里之间的热乎气,赢了扛个猪回去,全村人都能跟着吃一顿,比拿几千块奖金有意义多了。”
上次聊天快结束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去更大的平台吹比赛,比如去CBA当个裁判什么的,他听完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哨子翻过来给我看,哨子的缝隙里还沾着点上次吹比赛蹭到的泥点:“我不去,我这哨子吹过春耕杯、杀年猪杯、杨梅节杯,这些比赛的名字,比什么CBA、NBA的都好听,我从小就在农村长大,知道大家需要什么样的比赛,需要什么样的裁判,我就在这吹,挺好的。”
那天我从台盘村走的时候,村头的篮球场上还有半大的孩子在打球,方会站在场边看,时不时喊一句“防守的时候手别伸”,夕阳落在他身上,旁边的小卖部飘来冰粉的甜味,远处的田地里还有农民在干活,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村BA能火遍全国,为什么方会能被那么多老乡喜欢。
我们聊了太多年“全民体育”,总觉得全民体育就是要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馆,要出多少个世界冠军,要让多少人办健身卡,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全民体育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它就是田间地头的篮球场,是干完农活就能上场打两球的普通人,是吹罚的时候会用方言提醒你“下手轻点”的方会,是赢了比赛能扛一头猪回家的热热闹闹。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成绩,不是金牌,是快乐,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是你在生活里受了委屈,到球场上跑半小时,出一身汗,就能把烦心事都忘干净的松弛感,而方会这样的人,就是中国民间体育的“根”,他守着最朴素的公平,守着最接地气的快乐,守着体育最本来的样子,这样的人多一点,我们的体育才会真的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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