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儿大名叫王景富,我们这帮从小在机床厂家属院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喊了他30多年富贵儿,到现在他开在小区门口的五金店招牌上都印着“富贵儿五金”,附近街坊没人不知道:买个螺丝插座找富贵儿,凑局打篮球也找富贵儿,上周我去他店里借扳手,抬头看见货架最顶层摆着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鞋盒,从发黄的回力纸壳盒到印着飞人标的AJ盒,再到印着李宁logo的蓝盒子,摞得比他进货的插排线还高。“都是宝贝,给多少钱都不卖”,富贵儿擦着手里的扳手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夏天的篮球气。
半场永远站45度的“铁匠”,是我们院的传奇
1998年我们家属院终于安了第一个正经篮筐,之前我们都是对着家属楼的墙根扔皮球,篮筐装好那天,富贵儿比过年还高兴,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捏着皱巴巴的68块钱,跑到市中心的国营百货商场买了人生第一双篮球鞋——白回力。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拎着鞋回院的样子:舍不得穿,光脚踩在柏油路上,鞋盒子抱在怀里,走到篮球场边才小心翼翼换上,鞋帮还特意折了两折,露出里面红底白字的logo,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摸过正经篮球,规则都是从电视上看的NBA录像学的,富贵儿个子不高,跑的也不快,唯独对45度角的投篮位置情有独钟,每次一上场就扎在左边45度,扔十个能铁九个,我们都笑他是“45度角打铁王”,他也不恼,捡了球接着投,还总说“我就对这个点有感觉,早晚能投成神射手”。
印象最深的是初三那年夏天,下了点小雨,地面滑得很,我们本来都打算回家写作业,富贵儿拎着个旧抹布拽住我们:“等会,我把水擦干净,打半小时再走,明天我就去上职高了,好久打不了。”他蹲在地上,把场地上的积水一点一点扫到排水沟,又拿抹布把篮架下面的湿地面擦了三遍,结果开场刚十分钟,他抢篮板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摔出去半米远,刚买了不到半个月的回力鞋头刮了个两厘米的大口子,白鞋面上蹭的全是黑泥,我们都围过去要扶他,他坐在地上先抱着鞋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鞋面上,哭了两分钟抹了把脸站起来:“没事,回家粘粘还能穿,接着打。”
那天我们打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后来我看见富贵儿回家拿白胶带在鞋头上粘了三层,那双鞋他穿了整整两年,鞋底磨平了、鞋帮开胶了都舍不得扔,最后实在不能穿了,他把鞋洗得干干净净,塞进了那个发黄的回力鞋盒里,还在盒盖上贴了张樱木花道的贴纸,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以后要投进1000个三分。”
那时候我总觉得,热爱体育的人多少都有点“轴”,后来才懂,那种轴根本不是傻,是十几岁的我们能找到的最纯粹的快乐:不用想考试成绩,不用想以后要干什么,只要站在球场上,球一出手,风刮过耳朵的瞬间,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体育的意义就是下午四点半的篮球场,是五毛钱的老冰棒,是摔破了也舍不得扔的回力鞋,是只要投进一个三分就能开心一整个晚上的满足。
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篮球场是唯一的避风港
2012年富贵儿职高毕业之后,接了他爸的五金店,2014年结婚,日子过得不温不火,直到2015年冬天,他爸突发脑出血住院,一下子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半年我们几乎没在球场上见过富贵儿,以前他每天下午七点准会拎着篮球到场,那段时间给他打电话,他要么说在医院陪床,要么说在店里盘货,声音累的发哑,我去医院看过他爸几次,每次都看见他坐在病床边,一边给老爷子擦手,一边盯着手机算进货账,整个人瘦了20斤,头发白了一半,我们几个发小凑了八万块钱给他送过去,他死活不收,推来推去最后急了:“我自己能扛,你们都要还房贷养孩子,拿回去。”
后来有天晚上十点多,我加完班绕路回家,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见场子里站着个人,一个人在那投篮,投了捡,捡了投,影子被路灯拉的老长,我走近了才发现是富贵儿,穿的还是那件高中时候的蓝色球服,后背都洗得发白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短袖全湿透了,我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他接过来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喝了大半瓶才开口:“今天爸醒了,能认人了,我高兴,就过来投会篮。”
他说这半年每天晚上忙完都九点多了,就来球场投半小时球,不用想医药费,不用想欠的货款,不用想回家怎么哄发愁的媳妇,就盯着篮筐,投出去,进了就赚了,不进就再投。“你别说,投多了真的有用,我现在45度角十个能进七八个了”,他站起来给我演示,抬手就投了一个,空心入网,声音脆的像我们15岁那年第一次听见球穿篮网的声音。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坐了一个多小时,他没说半句苦,我也没提钱的事,就看着他一个接一个投篮,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体育对普通人来说,哪里是什么竞技啊,就是一个不用花钱的树洞,是你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唯一一个不用装坚强的地方:你可以不用和任何人说话,跑累了就歇,投不进就再投,汗出透了,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好像就轻了一点。
后来他爸慢慢康复,虽然走路不利索,但生活能自理了,五金店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欠的钱第二年就全还清了,他再出来和我们打球的时候,还是站45度角,准的吓人,我们都笑他是“压力堆出来的神射手”,他挠挠头笑:“球投多了总能进,坎熬多了总能过去,对吧?”
300多块的国产球鞋,比当年的AJ香多了
2018年富贵儿35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几个发小凑钱给他买了一双AJ1芝加哥,那是他高中时候贴在床头的海报款,当年他总说“要是能有双AJ,我天天抱着睡觉”,拿到鞋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舍不得穿,说要留着打重要比赛的时候再穿。
结果那双鞋他到现在一共穿了三次:一次是我们打街道篮球赛的决赛,一次是他儿子出生那天,还有一次是他爸康复出院那天,每次穿完都擦得干干净净,塞进鞋盒里摆到货架最上面,之前有个来买五金的小伙子认出了那双鞋,要出2800买,比我们当年买的时候贵了一倍,富贵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是我兄弟送我的生日礼物,给多少钱都不卖。”
现在富贵儿打球穿的都是300多块的国产球鞋,安踏的、李宁的,都是脚感好、防滑耐磨的款,他说现在年纪大了,脚踝不好,这种鞋缓震好,穿着舒服,比AJ实用多了,上个月我们小区和旁边的教师家属院打友谊赛,对面全是20多岁的小伙子,跑的飞快,我们这帮平均年龄40岁的老球痞,上半场就被打了个32比20,一个个喘的直扶膝盖,都说“算了算了,打不过年轻人,输了就输了,待会去吃烤串”。
富贵儿那时候抢篮板扭了脚,脚踝肿的老高,坐在场边喷了半瓶云南白药,听见我们说放弃,撑着栏杆站起来:“急啥,还有半场呢,打了30年球了,啥逆风局没见过,我站45度,你们给我传球就行。”下半场他根本跑不动,就站在左边45度角等着,我们拼了命抢篮板给他传球,他抬手就投,第一个三分空心入网的时候,我们在场边喊的嗓子都哑了,连着三个三分,最后一分钟又进了个中投,我们最后反超2分赢了比赛。
散场之后我们在路边的烧烤摊喝酒,富贵儿把脚上穿的那双300多块的李宁脱下来,鞋底都磨平了一块,他拿着鞋笑:“你们看,这鞋比我那双AJ能打多了,关键球全是穿着它进的。”那天我们喝了两箱冰啤酒,他喝多了,抱着比赛赢的塑料奖杯哭,说他爸今天专门坐轮椅去看他打球了,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我以前总看见网上的年轻人炒鞋,一双鞋炒到几千上万,买了舍不得穿,供在架子上当收藏品,总觉得穿贵的鞋打球才有面子,可我看着富贵儿手里那双磨平了的国产球鞋就想,球鞋的本质不就是用来打球的吗?什么限量款、联名款,都不如一双穿着舒服、能帮你投进关键球的鞋好,体育从来都不是用来攀比的,不是你穿了多贵的鞋、用了多好的装备就厉害,真正的厉害,是你站在场上,不管穿什么鞋,都敢投出那最后一球。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
上周我去富贵儿家喝酒,他把他那些宝贝鞋盒都搬出来给我看:最旧的回力鞋盒里,还放着我们1999年打完球写的小欠条,上面写着“张三欠富贵儿一瓶冰棒”,字都晕开了;AJ的鞋盒里,放着我们2018年给他写的生日贺卡,还有街道篮球赛的获奖证书;最新的那个国产球鞋的盒子里,放着上个月友谊赛的奖牌,还有他7岁儿子第一次投进篮的照片,小孩举着篮球笑的一脸灿烂。
“这些我以后都要留给我儿子”,富贵儿摸着鞋盒笑,“我不指望他打职业拿冠军,就希望他以后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能像我一样,来球场上投两个篮,就知道没啥坎过不去。”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问我,普通人又当不了运动员,又拿不了奖牌,为什么还要热爱体育?我每次都想给他们讲讲富贵儿的故事:他从来没打过专业比赛,最高的荣誉就是小区篮球赛的冠军,奖杯还是塑料的,放在收银台旁边落灰;他身高只有1米72,扣篮这辈子都不可能;他投了30年篮,到现在还是只会站45度角,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因为篮球,有了一帮过命的兄弟,有了撑过最难日子的底气,有了这辈子想起来就开心的回忆。
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聚光灯下的欢呼,可其实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它是放学之后半个小时的半场,是加班之后夜跑时吹过耳边的风,是压力大的时候投出的几十个篮,是你跑不动了还有人在旁边喊“加油”的温暖,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赢多少比赛,只要你站在场上,跑起来,跳起来,你就能感受到那种最纯粹的快乐,那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想任何烦心事的放松。
富贵儿的鞋盒还在往上摞,下个月他说等儿子生日,要给儿子买双小的篮球鞋,再买个新鞋盒,加进去,我知道,那里面装的哪里是鞋啊,是我们这帮老球痞的30年青春,是普通人热气腾腾的日子,是体育藏在生活里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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