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3年前被朋友硬拉着去钱塘江边跑了那次5公里,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杭州这座互联网大厂扎堆的城市里,还有这样一群被叫做“地团”的人。
“地团”是“陆地运动团”的简称,名字是发起人阿凯起的:“我们既不玩冲浪潜水,也不玩滑翔伞跳伞,都是在陆地上跑啊跳啊骑啊,干脆就叫地团,接地气。”最初这个团只有3个天天被996熬得腰酸背痛的互联网运营,现在光杭州本地的活跃成员就有2000多人,活动覆盖路跑、骑行、飞盘、腰旗橄榄球、城市徒步等近10个项目,成了杭州小有名气的草根运动社群,3年里我跟着地团跑过深夜的江边绿道,骑过千岛湖的环山公路,接过被风刮得歪歪扭扭的飞盘,见过太多普通人因为这个社群,和“体育”这件以前看起来很远的事,产生了奇妙的联结。
从3个人的夜跑局到2000人的“运动搭子聚集地”,没门槛就是最大的门槛
我第一次参加地团的活动是2021年秋天,那时候我刚从待了5年的公司辞职,连着在家躺了半个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爬个三楼都喘,朋友拽我去的时候我一万个不情愿:“我跑2公里就要死,去了不是给人拖后腿吗?”我以前对运动社群的印象都停留在“精英卷王局”:人人都是配速4分以内的全马选手,身上的装备加起来大几千,我这种连运动服都没有的人,去了只怕要被笑话。
真到了现场我才发现,我想多了,那天一共来了20多个人,有人穿专业的碳板跑鞋,有人蹬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有人胳膊上戴着运动手表、腰上别着水壶,有人揣个手机就来了;最夸张的是一个刚下班的程序员,背着电脑包就过来了,说“刚开完会来不及放,背着跑也一样”,阿凯站在最前面给大家讲注意事项,说今天的目标就是“完赛就行,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喊人陪你买冰棒,没人会催你”。
我果然跑了2公里就岔气了,蹲在路边揉肚子的时候,一个扎马尾的小姐姐停了下来,递给我一瓶水,说她也跑不动,刚好陪我慢慢走,聊天才知道她是附近医院的护士,刚上完大夜班,过来跑两步透透气,她比我还惨,上次跑800米还是大学体测,两个人慢悠悠晃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终点,其他人早就到了,蹲在路边分吃5块钱3根的老冰棍,看见我们过来就递了两根过来,没人问我们怎么跑这么慢,只问“今天风吹着爽不爽”。
那次之后我就成了地团的常客,也慢慢认识了更多有意思的人:62岁的张阿姨是去年跟着女儿来的,退休后在家闲得发慌,一开始只是跟着大家走5公里,后来慢慢迷上了骑行,现在是地团公认的“杭州绿道活地图”,哪条路有桂花哪条路有卖好吃的梅干菜饼她门儿清,上个月还带队骑完了千岛湖100公里,回来的时候晒得黢黑,举着完赛奖牌给大家看,说“我60多岁还能骑100公里,以前想都不敢想”;开面馆的老周是去年加入跑团的,每次大家夜跑结束路过他的面馆,他都要免费给每个人加个煎蛋,说“运动的人得多补点蛋白质”,有时候跑团搞活动需要搬东西,他关了店就过来帮忙,说“在这待着舒服,没人把我当面馆老板,我就是个喜欢跑步的普通人”。
阿凯曾经跟我说,地团从成立第一天就定下了规矩:不收会费,不强制打卡,不搞成绩排名,不嘲笑新手。“好多人不想运动不是懒,是怕‘我不够专业会不会被笑话’,我们就是要把这个顾虑给大家去掉,你穿什么来、跑得有多慢都没关系,只要你想动,我们就欢迎。”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大众体育推广难,难的不是建多少场馆、办多少赛事,难的是给普通人一个“没有压力的参与入口”,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地团这种“没门槛”的社群,刚好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到了普通人的下班路上,让更多人敢迈出第一步。
地团不是“网红打卡局”,是藏在城市缝隙里的情绪解压站
去年有段时间我工作特别忙,连着一个月天天加班到12点,整个人焦虑得掉头发,每周唯一的盼头就是周六去地团玩腰旗橄榄球,每次跑起来、伸手去接球的那几秒,我脑子里什么KPI、什么改了八版的方案全忘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飞过来的球上,接到球的那一刻,那种快乐是任何升职加薪都比不了的。
我这种感受不是个例,98年的程序员小宇去年刚加入地团的时候,整个人快抑郁了:相恋3年的女朋友跟他分了手,手里的项目连着改了十版还是过不了,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下班都不想回家,坐在车里能发呆两个小时,朋友硬拉着他来玩腰旗,第一次他接不到球,摔了一屁股泥,大家笑得东倒西歪,他也跟着笑,那是他那个月第一次笑,后来他每周必来3次,下班再晚也要过来玩一个小时,现在他已经成了地团的新手教练,免费给刚来的人教接球规则,上个月还和团里一个同样喜欢腰旗的女孩子在一起了,两个人现在天天结伴来参加活动,甜得大家都打趣他们是“地团第一情侣”。
去年杭州疫情封控的时候,大家没法出来线下活动,就在群里搞居家运动打卡:有人拍自己在家跳刘畊宏的视频,跳得顺拐了大家都在群里笑;有人在家做平板支撑,家里的猫蹲在他背上,他硬撑了两分钟发了个朋友圈,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厉害的平板支撑”;还有的团友家里缺菜,在群里说一句,住在附近的人立马就把菜挂在他家门把手上,连钱都不肯收,那段时间我在家隔离,每天跟着群里的人打卡运动,本来以为会很难熬的半个月,居然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很多人说到民间运动社群,总觉得是“网红打卡局”,大家都是来拍个照发朋友圈就走,但是在地团待了3年我才发现,对大多数普通成员来说,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打卡点,而是一个能暂时躲开生活压力的“情绪避难所”,你在这里不用扮演员工、不用扮演父母、不用扮演任何社会身份,你就只是你自己,只要跑起来、跳起来,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体育的功能从来都不只是强身健体,它的社交价值、情绪价值,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现代人来说,有时候比健身更重要,地团这种草根社群,本质上就是给城市里的陌生人提供了一个“脱身份”的社交场,不用拼酒量、不用聊工作,只需要聊“今天跑得爽不爽”“这个飞盘接得厉不厉害”,这种简单的人际关系,才是大家愿意一直待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从野蛮生长到规范运营,草根地团的路要怎么走?
任何社群做大了都会遇到问题,地团也不例外,去年春天的一次夜跑活动,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注意到路上的石头,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阿凯开车送她去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小姑娘刚工作没什么钱,说什么都要把钱还给阿凯,最后阿凯没要,把这笔钱当成了地团的“应急基金”,专门用来应对突发的运动损伤。
那次之后,阿凯和几个核心成员商量了很久,定了一系列的规矩:所有户外活动,参加的人必须买意外险,没买的不许参加;夜跑必须带头灯,骑行必须戴头盔,不遵守安全规定的直接劝退;每次活动都要安排2到3个受过急救培训的成员跟着,随身携带急救包,遇到问题能第一时间处理,去年他们还拉了一个运动品牌的赞助,没有用来搞什么团建发福利,而是请了专业的运动康复教练,给大家上了8次运动损伤防护课,告诉大家怎么热身、怎么拉伸、崴了脚应该怎么处理。
这两年很多人劝阿凯,地团现在规模这么大,干脆收会员费、卖周边、接商单,一年下来能赚不少钱,阿凯都拒绝了,他说:“地团从成立第一天就是大家凑在一起玩的地方,要是开始收会员费,那些经济条件不好的学生、刚工作的年轻人是不是就不敢来了?要是接了商单,大家活动的时候还要想着给品牌拍宣传照,那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现在地团所有的活动费用都是AA,拉到的赞助全部用来买急救包、买活动补给、给山区的孩子捐运动装备,上个月3周年庆的时候,大家搞了一个“运动闲置置换活动”,把自己不用的运动鞋、运动服拿出来置换,最后剩下了120多件装备,全部捐给了贵州黔东南的一所山区小学。
我见过太多民间运动社群,要么做着做着没人来就散了,要么做着做着就变了味,把成员当成流量和韭菜,割一波就走,地团能走3年,而且规模越来越大,核心就是他们从来没有忘了“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才是第一位”,商业化不是洪水猛兽,但是如果为了赚钱丢掉了社群本来的意义,那这样的社群注定走不远。
上个月我跟着地团去参加杭州马拉松,团里一共32个人报名,有跑全马的大神,也有跑3公里迷你马的新手,大家都没追求成绩,跑的时候互相拍照,遇到补给站就停下来吃吃喝喝,最后所有人都完赛了,大家举着奖牌在终点合影,张阿姨站在最中间,举着奖牌笑得特别灿烂,说“我62岁还能拿马拉松奖牌,这辈子值了”。
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身边一张张汗涔涔的笑脸,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生命力,它不是奥运会赛场上的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里的百万年薪,是这些普通的人,在下班之后的夜晚,在周末的绿道上,跑过的每一步,接过的每一个盘,骑过的每一公里,地团这样的草根社群,就是把这些微小的热爱聚在了一起,成了城市里最动人的体育风景,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需要的就是更多这样的地团,把体育从专业赛场带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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