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体育总局的官方公告时,我正蹲在北京东四环外一个野球场的边线旁,给我常踢的业余队当替补,公告里明明白白写着:2024年全国美丽乡村足球邀请赛(也就是大家俗称的“全国版村超”)正式纳入年度群众体育重点赛事序列,参赛不设职业资质门槛、不收取任何报名费用、赛事奖金全部为地方农副特产,甚至连裁判队伍都允许吸纳本地经过简单培训的村民参与。
我把这条公告念给旁边正在系鞋带的队友阿凯听,这个送了三年外卖、去年拿了北京东部业余联赛金靴的95后小伙子,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着骂了一句:“早该这样了。”
等了快一年,关于草根足球到底要不要搞、该怎么搞的争论,终于落定了。
我在榕江见过的“杀猪佬”球员,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去年夏天我特意去了一趟贵州榕江,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村超到底是不是网上传的那样“离谱”,刚到现场我就傻了:球场边上摆着卖杨梅、糯米饭、腌鱼的小摊,看台上的观众有抱着娃的妇女,有端着饭碗的大爷,还有穿着校服跑过来的学生,连路边的树杈上都坐着人,欢呼声比我之前去中超现场听到的还响。
我就是在那场比赛里认识吴胜军的,他上场的时候穿着印着“寨蒿村”的球衣,手臂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跑起来步子很沉,但是抢球特别凶,下半场快结束的时候,他接队友传中直接跳起来踢了个倒钩,球擦着横梁进了网,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旁边的大妈把手里的糯米饭都抛了起来。
后来我在球场旁边的猪肉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围裙给客人切肉,手上的油还没擦干净,他说那道刀疤是之前杀猪的时候不小心划的,自己从小就喜欢踢球,但是家里穷,连几十块钱的训练费都掏不起,初中毕业就跟着爸爸卖猪肉,这一卖就是20年,以前他只能趁着收摊之后,和村里的几个朋友在晒谷场踢用布裹的“土足球”,偶尔去县里踢野球,还被别人笑话“杀猪的凑什么热闹”。
直到村超办起来,他第一时间就报了名。“我们队里有开拖拉机的,有开小卖部的,还有个62岁的大爷守门,大家都没受过专业训练,就是图个开心。”他说起那场倒钩进球的时候,脸都红了,“当时啥也没想,就觉得球到跟前了,该跳就跳呗,那场球我们赢了,奖了两头香猪,抬回去全村分着吃,比我赚多少钱都开心。”
那天我在他的摊子里买了两斤猪肉,他额外给我塞了一把自家种的青菜,说:“下次再来榕江看球,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我站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突然就懂了村超为什么能火:这里的足球没有隔着几百块的门票,没有动辄上千的周边,没有球星耍大牌的架子,它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收摊之后的消遣,是农闲时候的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喜欢。
吵了三年的“正规化”悖论,终于有了标准答案
其实从村超刚火的时候,争议就没停过,我见过不少所谓的“专业人士”在网上吐槽:村超就是野路子,裁判没有资质,场地不达标,球员没经过系统训练,容易受伤,根本上不了台面,要想长远发展,就得纳入职业足球的体系,按规矩来,要注册、要考级、要选拔人才给职业联赛输血。
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年了,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业余队队长老周,就是被这种“正规化”逼得散了队,老周今年42岁,是个出租车司机,他的队里都是附近的快递员、装修工、超市老板,大家凑在一起踢了12年球,每周六下午找个免费的野场子踢两个小时,AA制买矿泉水,赢了球就凑钱去路边摊吃个烧烤,一个人平摊二三十块,特别开心。
2021年的时候,当地足协找到他们,说要把所有业余队都纳入正规的城市业余联赛体系,以后所有的业余比赛都要在足协的管理下办,要求也很简单:每个球员交280块注册费,必须买足协指定的198块的统一球衣,每场球的裁判费240块两队平摊,赢一场奖500块,输了扣积分,年底积分垫底的队要被淘汰。
刚开始老周还挺开心,觉得终于被“正规军”认可了,结果踢了不到三个月,队里走了一半人,有个做装修的队友跟他说:“周哥,我一天累死累活才挣300块,踢个球先交出去快500,赢一场那500块还不够全队买瓶水,我真的踢不起了。”还有个快递员说:“周末我多跑几单能赚好几百,现在踢一场球还要搭进去一百多,老婆都跟我吵架。”后来老周的队就散了,现在他偶尔才来我们队踢一次,每次提起这事都叹气:“本来就是图个乐,搞那么多规矩,谁还玩得起?”
我从来都不反对体育赛事规范化,但规范化的前提是“服务参与者”,而不是“管理参与者”,很多人一提草根足球就张口闭口“要和国际接轨”“要为职业联赛输送人才”,可是他们从来没想过:99%的草根足球参与者,这辈子都不可能踢上职业联赛,他们踢球的目的从来不是拿年薪、进国家队,就是下班了出出汗,和朋友聚一聚,找点乐子,你用职业足球的那套KPI去套他们,本质上就是把普通人往体育的门外赶。
这次村超的模式落定,说白了就是给出了最正确的答案:规则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规则服务的,只要你想踢,只要你上场不伤人,你是杀猪的也好,送外卖的也好,种庄稼的也好,都能上场,这就够了。
别拿“进不了世界杯”抹黑草根足球,它的意义从来不是为国争光
每次刷到村超的视频,下面总能看到几条一模一样的杠精评论:“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啥用,国足还不是踢不进世界杯?”“有这闲钱不如给国家队请个好教练,浪费资源。”
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可笑,难道我们搞体育的目的,就只有拿冠军这一件事吗?
2022年我去甘肃陇南一个小县城支教了三个月,那边的学校之前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所谓的操场就是一片压平的黄土地,一跑起来就扬灰,我们几个朋友凑钱捐了5个足球,找了当地一个退伍的武警大哥当临时教练,每天放学教孩子们踢。
当时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平时特别内向,上课从来不举手,见了老师就躲,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后来踢了俩月球,整个人都变了: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操场,抢着当前锋,摔了磕破了膝盖爬起来继续跑,后来我们带他们去参加市里的草根青少年足球赛,浩浩踢进了三个球,帮队里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笑的脸都红了。
后来他奶奶给我发消息,说浩浩现在成绩都进步了,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喊他出门都不去,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出去和同学踢球,性格开朗多了,现在见了亲戚都主动打招呼,你说,对于浩浩来说,踢球的意义是什么?是进国家队吗?根本不是,是让他变成了更开朗、更健康的孩子,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升国旗、为国争光,可是奥运之父顾拜旦早就说过:体育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我们建这么多球场,搞这么多赛事,最终的目的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让内向的孩子变开朗,让久坐的上班族动起来,让退休的老人有事做,让陌生人能因为一场球变成朋友。
如果所有的体育赛事都要以“能不能帮国家队拿成绩”为评判标准,那我们不如把所有的体育馆都改成专业训练基地,普通人都别进去了,反正你也拿不了冠军,说句不好听的,国足踢不进世界杯,和路边踢野球的普通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反而是那些天天坐在键盘后面骂草根足球没用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没碰过一次足球。
落定不是终点,而是我们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次全国村超赛事的身份落定,只是个开始,根据体育总局的规划,2025年要在全国建成1万块以上的乡村足球场,每个县至少有一个常态化的草根足球联赛,不搞政绩工程,不要求必须出成绩,只要参与人数够多就给补贴。
上周我和榕江的吴胜军通电话,他说今年他们村已经报名了全国村超邀请赛,最近每天收完摊都要练两个小时球,目标不是拿奖,是想在比赛的时候把他们村的香猪、杨梅、糯米饭推广出去,“要是能多接几个订单,村里的老人小孩日子都能好过点”。
我的队友阿凯现在也不送外卖了,他开了个公益足球兴趣班,专门收附近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每个周末免费教球,他说今年暑假要带着孩子们去榕江,和当地的小朋友踢一场友谊赛,“让他们看看,不是只有穿几千块名牌球鞋的人才能踢好球,光着脚一样能跑能跳,一样能进球。”
我踢了15年野球,从上学的时候在土操场踢,踢到工作了下班之后找夜场踢,以前总觉得踢球是个“不务正业”的事:爸妈说“你踢这么久也没踢出个名堂,不如多加班赚点钱”,朋友说“踢完一身汗,不如去喝两杯”,甚至之前有次踢野球和人起冲突,对方骂我们“一群穷鬼也配玩足球”。
现在终于不一样了,村超火了,草根足球的地位落定了,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足球不是只有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能踢,不是只有买得起几千块球鞋的富二代能踢,它就是个普通人花几十块钱买个球,找块空场地就能玩的运动,它的快乐从来都和钱无关,和身份无关,只和你喜不喜欢有关。
其实这次落定的,不只是一个赛事的身份,更是我们对体育本质的认知: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而是所有人的生活必需品,它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么高超的技术,只要你跑起来,笑出来,就够了。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也不是我们的职业联赛有多赚钱,而是当你走在大街上,随便问一个人“你最近有没有运动”,他能笑着告诉你“有啊,我昨天刚踢了一场球”。
这个春天,属于每一个热爱足球的普通人,我们等了太久,但还好,它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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