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马术三项赛团体赛颁奖仪式结束后,镜头扫过观众席的一个角落:头发花白、脸上爬满皱纹的韩国才攥着皱巴巴的国旗,把脸埋在掌心哭得像个孩子,身边的年轻观众不知道,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看起来和普通退休老头没两样的人,是中国马术界公认的“拓荒牛”——从1982年大学毕业选择马学专业算起,他已经在这条曾经没人看好的路上,走了整整41年,作为跟拍马术项目7年的体育作者,我见过他在马场里蹲在地上给马修蹄子的样子,见过他跟牧区牧民盘腿坐在土炕上喝奶茶聊马种改良的样子,也见过他为了给青少年马术项目拉赞助被企业老板拒之门外的样子,在所有人都觉得“马术是西方贵族运动,中国人玩不起”的年代,是他硬生生把这张冷板凳,坐成了今天有百万爱好者参与的星光大道。
从放羊娃到“马疯子”:没人走的路,他踩了40年
韩国才的马缘,是在内蒙古草原的放羊路上结下的,1977年恢复高考,21岁的他刚在牧区放了3年羊,考上内蒙古农牧学院畜牧系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选猪、鸡这类“经济动物”研究方向:“搞马有啥用?现在农村都用拖拉机了,马既不能卖肉也不能下蛋,学了毕业就得喝西北风。”可韩国才偏不,他想起自己放羊的时候骑的那匹枣红马,暴风雪天驮着迷路的他回了家,“马通人性,我就想研究它”。
大学毕业之后他被分配到国家体委(现国家体育总局)负责马术项目,那时候的中国马术有多惨?全国登记在册的专业骑手不到30人,能用来比赛的马加起来不够50匹,连一套完整的竞赛规则都没有,想办个全国比赛,连申请经费的报告都递不上去,相关领导看了直接驳回:“马术是有钱人玩的,我们现在连温饱都还没完全解决,搞这个不是浪费钱吗?”
我2019年去他家里采访的时候,他翻出了一个掉了皮的旧笔记本,上面记着1988年第一届全国马术锦标赛的筹款明细:皮鞋厂捐了2000,奶粉厂捐了10箱奶粉当奖品,他自己掏了3个月的工资印了秩序册,就连比赛用的障碍杆,都是他带着几个年轻骑手去木材厂捡的废木料,自己刷的油漆。“那时候真的难,有次去内蒙古的马场调研,零下32度,住的土坯房漏风,早上起来我睫毛上的冰碴子有半厘米厚,骑烈马摔断了两根肋骨,躺了半个月就能下地,第一反应还是去马场看马的调教情况。”韩国才说那时候身边人都叫他“马疯子”,觉得他放着轻松的行政工作不做,天天泡在马场里遭罪,纯属脑子有病。
最让他受打击的是1990年北京亚运会,中国马术队团体成绩排在倒数第二,外国记者采访的时候直接说:“中国人根本不懂马术,再过20年也赶不上我们。”这句话把韩国才刺激得三天没睡着觉,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辈子要是能让中国马术站在世界领奖台上,我死了也值。”
“中国马术的根不在外国马场”:他用3万块的本土马打了所有人的脸
2000年之后,国内的马术市场慢慢热了起来,但走的路子却让韩国才越来越焦虑:有钱人一窝蜂去国外买纯血马,一匹马动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教练全是高薪请的外国人,连马吃的草料都要从国外进口,“好像不用外国的东西,你就不算正经玩马术的”。
韩国才偏不信这个邪,他说:“我们中国有5000年的养马史,汉朝就有汗血宝马,唐朝打马球的时候欧洲人还在骑马赶路,凭啥我们要跟着外国人的路子走?”他坚持要做本土运动马的培育,把伊犁马、三河马这些本土马种改良成适合比赛的运动马,当时圈子里很多人骂他“守旧”“穷酸”,说“国产马要是能拿奖,我把马粪吃了”。
2010年的全国马术障碍赛,韩国才真的打了所有人的脸,当时有个叫张睿的年轻骑手,攒了好几年钱花200万买了一匹进口温血马,结果比了三场马就受了重伤,钱打了水漂不说,连下一年的全运会资格都没拿到,走投无路去找韩国才哭,韩国才带着他跑了3天坝上的马场,最后在一个牧民家里挑了一匹刚满4岁的改良三河马,买下来才花了3万块。
接下来的一年半,韩国才天天泡在训练场跟着张睿一起调马,马的饮食、训练计划他亲力亲为,甚至每天给马刷毛的次数都有规定,2012年的全国锦标赛,张睿骑着这匹叫“草原风”的三河马,连赢了两场障碍赛的冠军,还打败了好几个骑着千万级进口马的知名骑手,领奖的时候,之前说要吃马粪的那个教练,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去年在内蒙古的青少年马术训练营见过张睿,他现在已经是国家队的教练了,身边带的12个小骑手,骑的全是改良的本土马。“没有韩老师,我早就放弃马术了,”张睿说,“韩老师总说,不要觉得国外的月亮圆,我们自己的马不比别人的差,差的只是耐心而已。”
还有那个叫娜仁托雅的蒙古族小姑娘,我第一次见她是2017年在锡林郭勒的牧区,她当时才11岁,穿着打补丁的蒙古袍,骑着家里的老马放羊,被去牧区选苗子的韩国才看中了,韩国才给她免了所有的训练费,还给她家里捐了2万块钱盖棚圈,今年17岁的娜仁托雅已经拿了3个亚洲青少年马术赛事的冠军,进了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备选名单,她跟我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骑着咱们自己培育的马,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让外国人看看,我们中国的马和中国的骑手,都不差。”
打破“贵族滤镜”:他让外卖员的孩子也能骑上马
很多人对马术的印象,还停留在“有钱人的运动”:穿着高定的骑士服,骑着几百万的马,一节课收费上千,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都碰不到,韩国才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打碎这个滤镜。
从2015年开始,他就推动“民族马术进校园”的项目,当时反对的声音特别多:“学校哪有场地?摔了孩子谁负责?”韩国才就跑遍了全国20多个省市的中小学,找有大操场的学校谈合作,用的是广西的德保矮马,最高才1米1,就算摔下来也不会受重伤,一节课的成本才30块钱,贫困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上。
我去年去北京昌平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采访,刚好赶上他们的马术兴趣课,20多个穿着校服的小孩排着队等着骑马,其中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爸妈都是外卖员,之前连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都没坐过几次,现在已经能骑着矮马跳30厘米高的障碍了。“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特别害怕,老师说马是我们的朋友,现在我每周最盼的就是周三的马术课,”浩浩举着手里的小奖牌给我看,那是他上个月在区里的青少年马术比赛拿的三等奖,“我以后要当马术运动员,拿奥运冠军,给我爸妈买大房子。”
现在全国已经有300多所中小学开了公益马术课,注册的青少年马术爱好者超过了20万人,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普通工薪家庭甚至贫困家庭的孩子,去年冬天我跟着韩国才去新疆调研马场,零下22度的天气,他在雪地里站了3个小时,看当地的孩子训练,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最后是被两个年轻人抬上车的,住了一周院刚出院,他又拖着行李箱去了广西的德保矮马培育基地。“我今年72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能多让一个孩子骑上马,我就多赚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老茧,口袋里还装着给牧区小孩准备的奶糖。
我的观点:中国体育需要更多“韩国才式的傻子”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追风口的人:哪个项目拿了奥运冠军,一窝蜂去投;哪个项目赚钱快,所有人都去蹭流量,可像韩国才这样,选了一条没人看好的路,坐了40年冷板凳的人,太少了。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偏偏去做马种培育、青少年普及这种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见成效的事,挨了骂受了累还不讨好,可我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就是这种“傻子”,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不是说我们在热门项目上多拿几块金牌就叫强国了,是那些曾经的“小众项目”“贵族项目”,能真正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接触,有机会站上领奖台,这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我们总说要文化自信,体育领域的文化自信是什么?不是我们花几千万买国外的马,请国外的教练,拿了奖就说自己厉害,是我们能培育出自己的运动马,培养出自己的本土教练,走出一套适合中国人的马术发展路径,打破西方给马术套上的“贵族滤镜”,让这个在中国存在了几千年的运动,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真的文化自信。
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我跟韩国才一起吃了顿饭,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他培育的新一代改良运动马,才3岁,已经能跳1米高的障碍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能看到咱们中国的骑手,骑着咱们自己培育的马,站上奥运领奖台,”他喝了一口茶,眼睛亮得像星星,“就算我看不到,也没关系,我做的这些事,后人能接着做,总有一天能实现。”
那天吃完饭我送他去地铁站,他背着个旧双肩包,包里装着马种改良的资料,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极了他年轻时骑在马背上的样子,这个时代总有人在追风口,总有人在赚快钱,可总有一些人,愿意沉下心来坐冷板凳,愿意为了一个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愿望,拼尽全部的力气,韩国才的马背人生,就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那些愿意把冷板凳坐穿的人,最终总会把冷板凳坐成星光大道。(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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