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5日的波士顿街头还飘着料峭的春风,第128届波士顿马拉松的终点线旁,市长吴弭已经穿着印着赛事logo的厚羽绒服站了6个多小时,她的手被风吹得通红,却还是给每一位冲线的跑者递上奖牌、送上拥抱,不管是2小时多就完赛的非洲精英选手,还是卡着关门时间踉踉跄跄跑过的普通人,她都笑着说一句:“你做到了,波士顿为你骄傲。”
那天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下午2点42分,82岁的华裔跑者张惠伦奶奶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离赛事关门只剩18分钟,不少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物料,吴弭却特意拦住了大家:“再等等,我知道这位张女士跑了16年波马,还是华人社区跑团的发起人,我要亲自给她颁奖。”她上前给冻得发抖的张奶奶裹上保温毯,递了一杯热姜茶,还特意拿出提前准备的定制纪念牌:“我妈妈和你同岁,要是她能跑完全马,我会骄傲到睡不着觉。”
这一幕被路人拍下来传到网上之后,很多人都说,吴弭这几年对波士顿体育的改造,终于把这个曾经被贴上“精英专属”标签的城市,拉回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产业的作者,我看完那段视频的时候也忍不住红了眼:我们见多了城市办赛时围着精英选手转的样子,太久没见过一个市长,愿意为了一个普通老人在风里等20分钟了。
从马拉松终点的拥抱,看见波士顿体育的“反精英”底色
很多人对波士顿马拉松的第一印象,最难报名的马拉松”:想要获得参赛资格,必须达到对应年龄组的BQ(波士顿达标)成绩,30岁的男性要跑进3小时,女性要跑进3小时30分,这个门槛拦住了90%以上的普通跑者,过去几十年里,波马的参赛名单里几乎清一色是收入不错、有时间训练的中产阶级,低收入群体、少数族裔的占比连10%都不到。
吴弭2021年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个关于体育的决定,就是把波马20%的参赛名额拿出来,留给波士顿本地的普通居民、残障人士和低收入社区的青少年,不需要满足BQ成绩,只要能提供长期在波士顿居住的证明,就可以报名抽签,这个决定当时遭到了不少资深跑者的反对,有人说她“拉低了波马的档次”,还有人说“不设门槛的马拉松就是街头散步”,但吴弭在发布会上的回答打了所有人的脸:“波士顿马拉松的名字里首先有‘波士顿’,如果住在波士顿的普通人都没有资格参赛,那这个赛事办得再高端,也和这个城市没关系。”
今年拿到预留名额的17岁黑人男孩杰里米,就是这个政策的受益者,他住在波士顿南部的低收入社区,父母是萨尔瓦多移民,在餐厅打零工,以前连给他买一双像样的跑鞋都要犹豫很久,杰里米初二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好,又没人看管,差点跟着街上的小混混去贩毒,直到社区公益跑团的教练找到他,给他送了免费的跑鞋,让他跟着训练,去年年底他拿到波马的参赛名额的时候,抱着教练哭了半个小时:“我以前觉得波马是白人有钱人的游戏,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起点上。”
今年他跑了4小时12分,冲线的时候举着自己社区的旗帜,吴弭特意过去抱了他,跟他说:“你就是这个社区的英雄。”现在杰里米已经拿到了当地社区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通知书,他说毕业之后要回社区当教练,教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跑步。
我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其实特别感慨,国内现在每年有上千场马拉松,几乎每场赛事都在宣传“我们邀请了多少位世界顶尖选手”“我们的赛事奖金有多高”,却很少有赛事愿意留一部分名额给本地的普通跑者,甚至很多赛事的名额还要被炒到几千块钱,普通人根本买不起,我们总说马拉松是“城市的名片”,但如果这张名片只给少数人看,根本递不到普通市民手里,那这张名片做得再精美,又有什么意义?
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城市的马拉松办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冠军跑了多快,而是看有没有80岁的老人能站在起点,有没有买不起跑鞋的小孩能完赛,有没有人跑完全马之后会说:“这是我的城市的比赛,我为它骄傲。”从这个角度来说,吴弭改的不是波马的参赛规则,是把城市体育的内核,从“服务精英”拉回了“服务普通人”。
体育不是“面子工程”,是刻进社区肌理的生活解药
很多人以为吴弭对体育的重视只停留在波马,其实不是,她上任之后提的第一个民生计划,10分钟体育圈”:承诺在任期内,让每个波士顿居民出门步行10分钟,就能找到免费开放的运动场地,不管是篮球场、足球场、跑道,还是适合老年人的健身区。
这个计划的背景是,波士顿以前的体育资源分配极度不均:富人区的社区里有恒温游泳池、免费网球场,甚至还有专门的青少年高尔夫训练场,而低收入社区的篮球场破得连篮筐都歪了,晚上连灯都没有,小孩想打球要走三四公里去富人区,还经常被保安拦在外面,有数据统计,吴弭上任前,波士顿低收入社区的青少年肥胖率是富人区的2.3倍,青少年夜间斗殴率是富人区的3.7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社区的小孩放学之后没地方去,只能在街上晃荡。
吴弭上任两年多的时间里,波士顿一共翻修了127个社区运动场,其中80%都建在之前体育资源匮乏的低收入社区,所有场地全部免费开放,晚上开灯到10点,市政还出钱请了公益教练,在各个社区开免费的体育课程:篮球、足球、瑜伽、老年人太极、儿童平衡车,只要你想上,提前在网上预约就能参加,一分钱都不用花。
住在罗克斯伯里社区的单亲妈妈玛丽亚,就是这个计划的受益者,她在餐厅当服务员,每天要工作到晚上7点,以前下班之后只能带着两个小孩在家看电视,大儿子10岁就胖到了120斤,性格内向到连跟同学说话都不敢,她自己也因为长期劳累和压力大,患上了轻度的产后抑郁,去年她家楼下的公园翻修之后,不仅有灯光篮球场,还有免费的课后体育托管班,她下班之后可以先去上40分钟的免费瑜伽课,再去托管班接上完篮球课的儿子回家。
现在她的儿子瘦了12斤,还进了学校的篮球队,上次家长会的时候老师说他现在上课都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玛丽亚自己的抑郁症也好了很多,她上个月还报名了社区的女子跑团,准备明年参加波马的5公里欢乐跑,她接受本地媒体采访的时候说:“我以前觉得市长的政策都是给有钱人制定的,跟我这种打零工的移民没关系,现在才知道,一个免费的篮球场,比任何漂亮的口号都有用。”
更有意思的是,波士顿警方公布的数据显示,自从“10分钟体育圈”计划推行之后,波士顿青少年夜间斗殴事件下降了47%,未成年人盗窃案下降了32%,甚至连社区的邻里矛盾都少了很多:以前大家吃完饭在家刷手机,见了面都不打招呼,现在都在球场打球、跳操,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自然就好了。
我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们国内很多城市现在搞体育,动辄就是砸几十亿建能办世界级赛事的大型场馆,场馆建得很漂亮,一年到头也开放不了几次,普通人根本用不上,要么就是收费贵得离谱,打个篮球一小时要几十块,普通工薪族根本消费不起,我们总把体育当成“面子工程”,觉得办了多少顶级赛事、建了多少地标场馆就是体育强市,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服务普通人的生活:它可以让肥胖的小孩变健康,可以让抑郁的大人变开心,可以让无所事事的青少年远离犯罪,可以让冷漠的邻里关系变融洽。
说白了,一个能办世界杯的场馆,远不如10个下楼就能用的免费篮球场对老百姓有价值;一场能上央视新闻的顶级赛事,远不如一场社区的亲子运动会能让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吴弭的做法其实没有什么太高明的地方,无非就是把钱花在了普通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而已。
从波士顿的经验,我们能抄什么“作业”?
我写完波士顿的案例之后,很多朋友问我:我们国内的城市能不能学波士顿的做法?其实根本不是能不能学的问题,是愿不愿意学的问题。
我去年参加过国内某新一线城市的马拉松,报名费200块,抽签抽了三次才中,起点设在离市区20公里的新区,早上5点就要起来赶摆渡车,沿途的补给站全是赞助商的广告,连个热水都没有,我跑了30公里渴得不行,只能拿了一瓶冰饮料,喝得胃抽筋,完赛包里面更是离谱,除了一块奖牌,剩下的全是房地产优惠券、医美体验卡,连个能吃的面包都没有,更让人生气的是,为了办这场马拉松,市区的主干道封了整整一天,有个孕妇要去医院产检都过不去,最后还是交警骑电动车绕了半个城才把她送到医院。
对比波马的办赛细节:赛事的补给站有热姜茶、能量胶、香蕉、甚至还有本地小商家免费送的披萨,不管你跑得多慢,只要在关门时间内,补给都不会撤;封路都是分时段的,精英选手跑过之后,后面的路段就逐步解封,尽量减少对市民出行的影响;完赛包里有热汤、面包、苹果,还有本地咖啡店的免费咖啡券,不管你是精英选手还是普通跑者,拿到的完赛包都是一样的。
再说社区体育的问题,我家住在杭州的一个普通小区,周边3公里只有一个收费的篮球场,一小时80块,我周末想约朋友打个球,提前三天都约不到场,就算约到了,打两个球就要花掉100多,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上班族来说,根本不敢经常去,还有我爸妈家楼下的社区运动场,开放时间是早上8点到下午6点,我爸妈退休了还能去散散步,我们这种朝九晚六的上班族,根本没有时间用。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城市把体育当成“招商引资的工具”“对外宣传的名片”,却很少有城市真的把普通人的体育需求放在第一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随时下楼跑个步、打个球,能毫无门槛地参与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里;我们总说“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这句话从来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是要落到每一个免费开放的篮球场,每一场普通人能报得上名的马拉松,每一节社区的免费体育课上的。
前几天我刷到吴弭参加社区运动会的视频,她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跟一群10岁的小孩一起打篮球,投篮投歪了,旁边的小孩都笑她,她也跟着笑,一点市长的架子都没有,我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突然觉得,好的城市体育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市长可以跟普通小孩一起打球,82岁的奶奶可以站在马拉松的终点,买不起跑鞋的小孩也能实现自己的跑步梦。
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它应该是我们每个人生活里的光,而能把这束光递到普通人手里的城市,才是真正的体育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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