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本来约了三个球友到家楼下的少儿篮球馆打夜场，刚进门就撞见了一场吵得差点掀翻顶棚的闹剧，穿黄色23号球衣的10岁男孩浩浩站在场边抹眼泪，运动服的下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脸上的泪痕混着汗往下滴，连手里没喝完的橘子味运动饮料洒了半瓶在球鞋上都没察觉，对面站着的是他的篮球教练，一米九的东北汉子叉着腰，脸涨得通红：“我骂你怎么了？我当年练球的时候教练扇我耳光我都得挺着，骂两句就受不了了？吃不了苦就别来练体育！”
浩浩妈妈举着还开着录像的自拍杆冲在场中间，本来她是来拍儿子打队内赛的视频准备发朋友圈的，刚才教练当着全场20多个孩子和几十位家长的面，指着浩浩骂“你是猪吗？站篮下当木桩？卡位教了几百遍都喂狗了？”的话被她全程录了下来，此刻她声音比教练还大：“我花一万多给你交学费，是让我儿子来锻炼身体的，不是来给你当出气筒的！你有什么资格人身攻击他？”
两边各执一词吵了快20分钟，旁边的家长也分成了两派：有人觉得家长太玻璃心，“严师出高徒，教练骂两句都是为了孩子好，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进社会怎么办”；也有人站家长这边，“孩子漏了三个篮板而已，好好说不行吗？张嘴就侮辱人，这是没师德”，我站在旁边等场地的时候听了全程，其实不管是教练还是家长，出发点都没什么大问题，但偏偏闹到了几乎要报警的地步,到底是谁错了？
“打骂式训练”的传统，是功劳簿还是枷锁？
我后来散场的时候特意跟那位教练聊了两句，他说自己以前是CUBA某队的替补后卫，当年练球的时候比这苦多了：“我16岁那年打选拔赛漏了一个关键篮板，教练直接当着全队的面给了我一耳光，罚我在雪地里站了两个小时，我要是那时候玻璃心，现在也吃不上教练这碗饭，我骂他真不是针对他，就是想让他长记性，下次不犯同样的错。”
他说的确实是很多老一辈体育人共同的记忆：体操队练动作错了就拿竹条抽手心，田径队跑不达标就被教练踹屁股，足球队踢飞空门能被骂到半小时抬不起头，“不打不骂不成才”几乎是过去几十年中国体育圈的默认规则，我们也确实靠这种近乎严苛的训练方式，拿了无数世界冠军，创造了很多体育奇迹，所以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把“挨骂”当成练体育的标配，甚至觉得“不挨骂的孩子练不出来”。
但这种传统真的全是对的吗？我去年认识一个从省羽毛球队退下来的姑娘，她8岁进队，练了12年，最好的成绩拿过全国青年赛的第三名，现在却连羽毛球拍都不敢碰，一听到有人在球场上喊“扣啊”“跑起来”就手抖，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心悸出汗，她说就是小时候被教练骂出了心理阴影：“我那时候只要接不到球就会被骂‘废物’，甚至有时候队友输了，教练也会连带着骂我拖后腿，我那时候每天睡觉前都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特别没用，现在我一听到别人喊我打球就害怕，总觉得自己会犯错，会被骂。”
你看，打骂式训练确实能逼出一部分人的潜能，但也会把更多人的热爱和信心磨得一干二净，很多人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一个边界：“严格要求”和“人格侮辱”完全是两回事，要求孩子漏了篮板之后加练20组卡位，这是严格；张嘴骂孩子是猪，这是没素质，要求孩子跑不够公里数不许休息，这是刻苦；因为孩子跑不动就骂他没长腿，这是人身攻击，我们过去总把“会骂人的教练”等同于“负责任的教练”，却忽略了那些被骂到丧失自信、甚至留下终身心理创伤的孩子，他们的痛苦从来都不是“练体育该付出的代价”。
送孩子练体育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这次冲突里，家长说的一句话特别戳我：“我从来没指望我儿子当篮球明星，他小时候体弱多病，我就是想让他多运动锻炼身体，顺便跟小朋友玩一玩，交几个朋友。” 我相信这也是现在90%的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的初衷：不是为了拿奥运冠军，不是为了走职业路线，就是为了让孩子少玩手机多出门跑跑，练个好身体，学点规则意识，顺便培养点抗挫折能力，但很多机构和教练，却默认把“出成绩”当成了第一目标，为了打比赛拿名次，逼着小孩子们加量训练，踢不好打不好就骂,完全不管孩子能不能承受。
我之前有个同事送5岁的儿子去学足球，本来孩子特别喜欢踢，每天放学都抱着球在小区里跑，结果学了三个月反而再也不想去了，一问才知道，教练每次训练都要骂，孩子跑慢了要骂，传球传歪了要骂，有一次队内赛孩子不小心把球踢进了自家球门，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站在球门旁边罚站了15分钟，还说“你要是不会踢就回家去，别在这拖大家后腿”，现在那个孩子别说踢足球了，连小区里的球场都不愿意靠近，见到穿运动服的叔叔就躲，本来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孩，现在变得越来越内向，你说，这种训练方式,到底是锻炼孩子还是毁孩子？
当然也有一部分家长是真的想让孩子走职业路线，那是不是走职业就活该挨骂？也不见得，去年我去参观姚明推广的小篮球联赛的赛区，发现现在的青训教练早就不流行骂人了：孩子传错球，教练第一句话是“没关系，跑位很棒，下次传球提前看队友位置”；孩子没投进，教练先鼓掌喊“投得很好！动作很标准，下次力度再大一点就进了”，哪怕是打输了比赛，教练也不会骂，而是带着孩子们围坐成一圈，每个人说一个自己今天做得好的地方，再说一个可以改进的地方，现在这批00后、10后的小球员，不仅技术不比老一辈差，心理素质反而更好，打大赛的时候敢做动作，敢发挥，不会因为怕挨骂就畏手畏脚，你看现在国乒的孙颖莎，不管是输球还是赢球，教练李隼从来都是鼓励为主，从来不会当众骂她，她的大赛心态有多稳大家都看得到,这就是鼓励式教育的结果。
错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把“体育”和“吃苦”绑定的刻板印象
其实那天的冲突里，不管是教练还是家长，都没什么本质上的恶意：教练想让孩子快点进步，打比赛拿好名次，也是对学员负责；家长心疼孩子，不想让孩子受委屈，也是人之常情，真正有问题的，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练体育就必须吃苦”的刻板印象。
我们总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提到练体育，第一反应就是“要流血流汗流泪”，要能扛骂能挨打，好像不吃点不该吃的苦，不遭点不该遭的罪，就不叫练体育，但我们从来没想过，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吃苦,而是快乐啊。
我前年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刚好碰到当地的小学生足球联赛，在场边看了一下午，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家的教练怎么那么能夸？孩子把球带出界了，教练喊“没关系！带得很好！下次注意看边线”；孩子把空门踢飞了，教练先鼓掌，然后跑过去蹲下来跟他击掌“射门动作非常标准！太厉害了，下次再瞄准一点就进了”；哪怕全队输了比赛，教练也是先带着所有人给对手鞠躬，给观众鞠躬，然后每个孩子都能领到一个小奖牌，大家笑着闹着就下场了，人家也没因为教练不骂人就踢不好球啊，日本的青训水平现在是亚洲顶尖，每年都有十几名球员去欧洲五大联赛踢球，这不比天天骂出来的球员厉害？ 还有挪威的青少年体育政策，12岁以下的所有体育比赛都不允许排名，不允许评冠军亚军，就是让孩子随便玩，哪怕你跑最后一名也没人说你,人家还是冬奥会奖牌榜常年第一名的国家。
不是说练体育不需要吃苦，训练的苦本来就是该吃的：力量不够就多练几组力量，耐力不够就多跑两圈，技术不过关就反复打磨动作，这些苦是进步的必经之路，吃了才有价值，但人格侮辱的苦、被骂到抬不起头的苦、被否定到自我怀疑的苦，这些苦完全没必要吃，吃了除了打击孩子的自信心,没有任何用处。
把“人”放在成绩前面，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后来那场闹剧的解决方式其实很简单：球馆的老板过来调解，先让教练给浩浩和他妈妈道了歉，然后跟所有家长开了个短会，明确了以后教学的规则：教练可以批评孩子的错误，但绝对不允许说侮辱性的话，你怎么这么笨”“你是猪吗”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如果发现一次就罚款，严重的直接开除，如果有家长想让孩子走职业路线，需要额外跟教练沟通，双方协商好可以接受的批评尺度，不想走职业的孩子，就以兴趣培养为主,不用太追求成绩。
上周我再去那个球馆打球的时候，还看到了浩浩，他还是穿那件黄色的23号球衣，抢篮板的时候特别积极，抢到之后还会扭头看教练，教练坐在场边给他竖大拇指，笑得特别开心，我后来问教练现在还骂不骂孩子了，他挠挠头笑：“以前是我观念老了，总觉得我当年就是那么过来的，现在才发现，我好好说他也能记住，还比以前更愿意练了，上周打比赛他还拿了个最佳防守球员呢。”
你看，其实根本没有解不开的矛盾，也没有谁是绝对的坏人，大家只是忘了，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得多少分数，而是“人”啊，我们练体育，是为了让身体更健康，让心情更快乐，让自己变得更勇敢更坚韧，而不是为了拿成绩，把孩子训练成不敢犯错、没有自我的机器。
到底谁错了？其实谁都没有大错，错的是那个“成绩比人重要”的旧观念，错的是把“侮辱”当成“严格”的错误传统，等到我们什么时候能把“孩子开不开心”“孩子喜不喜欢”放在“能不能拿奖”前面，等到我们能分清楚“严格要求”和“人身攻击”的边界，这个问题,自然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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