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洛杉矶做体育产业调研,落地第三天就赶上了圣莫尼卡海滩半程马拉松,34度的大晴天,沙滩被晒得烫脚,我站在补给站旁边啃冰棒,刚巧撞见了让我至今想起都头皮发麻的一幕:一个左手臂只发育到肘部的17岁少年,挂着满脸的汗冲过终点线,没等志愿者扶就自己蹦了起来,举着仅剩的右手跟周围的观众击掌,运动衫的下摆还塞着个瘪了一半的橄榄球。 后来我跟他聊了快20分钟,知道他叫伊森,土生土长的加州本地人,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跑这个半马,最好成绩1小时47分,比不少健全的成年男性跑得还快,他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参加残奥会拿奖牌,就是单纯爱跑:“我爸说我刚会走的时候就爱追着家里的狗跑,12岁被同学嘲笑‘独臂怪’,我爸带我去跑了一次5公里,我跑赢了那帮笑话我的小子,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胳膊比别人短,腿可不短。”那天他跑完半马还赶去参加社区的腰旗橄榄球赛,打外接手的他,整个下午没人能截到他接的球。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过去聊起和体育绑定的“美国心”,总下意识想起超级碗的天价广告、奥运领奖台的星条旗、NBA球星赚不完的美金,但真正藏在“美国心”里的体育内核,从来都只属于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配拥有体育的“美国心”
我之前在国内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被读者问:“美国人是不是闲的?工作日的下午公园还有那么多人跑步,老头老太太退休了不跳广场舞去玩铁人三项,他们不用上班赚钱吗?”直到我在美国待了3个月,跟着当地的社区体育联盟跑了十多场活动才懂:对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体育不是“特长生才要练的特长”,不是“拿了奖才有意义的比赛”,就是跟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的生活方式。 我在芝加哥南边的社区篮球馆做过一周志愿者,场馆是当地的慈善机构捐建的,不收门票,每天放学之后都有二三十个住在附近贫民窟的小孩来打球,教练是个退役的NCAA二级联赛的球员,叫杰米,免费教了12年球,我印象最深的是14岁的男孩马利克,他爸爸在监狱服刑,妈妈是超市的清洁工,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他每天放学步行40分钟来球馆,练到晚上9点再走,脚上的球鞋磨破了鞋底都舍不得换,还是杰米给他买了双新的欧文战靴。 马利克说他的偶像是勒布朗·詹姆斯,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了NBA,但只要能拿到高中的篮球奖学金,就能免学费上大学,以后找个体育老师的工作,就能让妈妈不用再打两份工,我问他如果拿不到奖学金怎么办?他愣了一下笑:“拿不到就拿不到呗,我就是喜欢打球,每天能打两个小时球,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你看,这就是最朴素的“美国心”的体育逻辑:我参与不是为了赢,是因为我喜欢,你不会因为胖、因为年纪大、因为身体有残疾、因为打得差就被人指指点点,公园里80岁的老头打高尔夫没人笑他挥杆歪,60岁的大妈玩滑板没人觉得她为老不尊,唐氏综合征的小孩参加社区篮球赛,所有人都会给他的每一次运球鼓掌,我还见过体重超过200斤的黑人姑娘报名参加业余健美比赛,上台的时候评委站起来给她鼓掌,她拿了鼓励奖,拿着奖杯哭着说“我就是想证明胖姑娘也能亮肌肉”。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站上领奖台的瞬间,是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自我价值的时刻,而“美国心”里最动人的部分,就是它给了所有普通人“哪怕我不行,我也可以试试”的底气,没有那么多功利的考核标准,你只要站在赛场上,就已经赢了。
职业赛场的“美国心”:是偏执,更是把热爱熬到极致的韧性
“美国心”里也有滚烫的、关于赢的执念,这份执念在职业体育赛场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前阵子翻汤姆·布雷迪的自传,看到他刚进爱国者队的时候,只是个199顺位的替补四分卫,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凑数的,连首发的边都摸不到,2001年赛季首发四分卫受伤,他临危受命上场,第一次打首发就带队赢了比赛,之后一路打进超级碗拿了冠军,那年他才24岁,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打了23年职业橄榄球,拿了7个超级碗冠军,45岁才正式退役。 你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对一项运动偏执到什么程度:布雷迪的饮食严格到几乎不吃任何加工食品,连糖和盐都很少碰,每天必须睡够9小时,休赛期也保持每天2小时力量训练+1小时战术学习的节奏,40岁的时候体脂率还保持在10%以下,他退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我打了23年球,最开心的不是拿了7个冠军,是我直到退役的前一天,还能跟20岁的小伙子们一起在场上拼,我没有输给年纪,我输给的只是我自己不想打了而已。” 还有去年带着热火黑八打进总决赛的吉米·巴特勒,刚进联盟的时候他是首轮第30顺位,球探报告上写着“天赋平庸,上限不高,最多能当角色球员”,但他进联盟之后,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球馆,最后一个走,休赛期每天要投1000个三分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家,去年季后赛他带着伤打,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把热火扛进了总决赛,赛后记者问他“你天赋不如詹姆斯,手感不如库里,你靠什么走到现在?”他说:“我靠的是我比所有人都想赢,我从进联盟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我不想当配角,我想当主角,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我也要证明给他们看。” 还有我们都熟悉的体操运动员西蒙·拜尔斯,东京奥运会因为心理问题退赛的时候,半个世界都在骂她“懦弱”“对不起国家”,但她沉寂了两年之后,2023年世锦赛又拿了4块金牌,赛后她对着镜头说:“我练体操不是为了给任何人拿奖牌,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喜欢在空中飞的感觉,哪怕我有一天再也跳不起来了,我也不后悔我为它付出的所有努力。” 很多人说美国人崇尚个人英雄主义,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到最后一刻的韧劲而已,这份韧劲就是刻在“美国心”里的狼性:我选的路,哪怕跪着也要走完,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我,我也要自己给自己挣一个未来。
“美国心”的底色: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特权,是普通人向上走的梯子
我在美国调研的时候,NCAA的官员给我看了一组数据:美国每年有超过15万学生运动员能拿到各类体育奖学金,覆盖了从篮球、橄榄球这样的热门项目,到射箭、击剑、花样游泳甚至攀岩这样的小众项目,奖学金的金额从几千美元到全额学费不等,很多出身贫寒的小孩,就是靠体育奖学金上了大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我们都知道勒布朗·詹姆斯是从阿克伦的贫民窟里出来的,他妈妈16岁就生了他,小时候经常交不起房租,辗转住过十几个亲戚家,直到他12岁的时候被篮球教练发现,拿到了圣文森特圣玛丽高中的篮球奖学金,才不用再为上学发愁,后来他成了NBA的超级巨星,在家乡阿克伦建了“I Promise学校”,免费给贫困家庭的小孩提供教育和体育培训,他说:“如果我小时候没有遇到篮球,我可能早就进监狱了,是体育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想把这个机会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 我在芝加哥见过的那个小孩马利克,去年年底给我发过邮件,说他拿到了当地一所私立高中的篮球奖学金,不仅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他妈妈终于不用打两份工了,他给我发的照片里,他穿着新的高中队服,笑得特别灿烂,背景是他们学校的篮球馆,墙上贴着詹姆斯的海报。 我一直觉得,“美国心”里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它给了普通人一个最公平的上升通道,你不用管你家里有没有钱,不用管你爸妈是什么身份,只要你足够努力,足够有天赋,你就能靠体育拿到奖学金,就能上大学,就能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不像很多地方,体育是有钱人的特权,学马术、学击剑、学高尔夫,没有几十万根本摸不到门槛,但是在美国,你哪怕住在贫民窟,只要你能跑能跳,家附近的公园、社区的球场永远向你敞开,你有本事,你就能走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美国的家长愿意让小孩花大量的时间在运动上,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孩子读书,是他们知道,体育不仅能让孩子有个好身体,还能教给他们怎么赢,怎么输,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面对挫折,甚至能给孩子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别误解“美国心”:体育的终极目的,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评论,说美国人搞体育都是功利的,要么是为了拿奖,要么是为了赚大钱,但真的不是,我在洛杉矶的时候认识了一个68岁的老奶奶玛丽,她50岁才开始练铁人三项,到现在已经参加了12次IRONMAN(全程226公里的超级铁人三项,包含3.8公里游泳、180公里自行车、42公里马拉松),最好成绩是14小时47分,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个会计,天天坐在办公室里,50岁那年得了心脏病,做完手术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就试着去跑了步,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爱上了铁人三项。 “我从来没拿过名次,每次都是倒数几名,但是我每次完赛都特别开心,我觉得我又赢了自己一次。”玛丽说,她现在带动了身边五个老姐妹一起练铁人三项,最大的已经72岁了,“我们不求快,不求赢,就想证明,哪怕我们老了,我们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还在旧金山的马拉松赛场上见过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小伙,他已经跑了11次全马,还参加过特奥会,他说他跑步的时候,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都一样,没有区别,“我跑得慢,但是我能跑到终点,我就是最棒的。” 你看,这才是“美国心”里体育的终极意义:它从来不是要你跟别人比,是要你跟昨天的自己比,你跑得快不快不重要,你能不能拿奖不重要,你能不能靠它赚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运动里找到了快乐,找到了自信,找到了坚持的意义,你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我离开洛杉矶之前,又在家附近的公园里见过伊森一次,他正带着三个跟他一样有肢体残疾的小孩练跑步,他给每个小孩都发了一个写着“跑赢自己”的贴纸,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笑得特别灿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的“美国心”,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国家叙事,不是什么刻在纪念碑上的口号,就是一个个像伊森、像马利克、像玛丽这样的普通人,因为热爱,因为想成为更好的自己,在操场上、在球场上、在赛道上挥汗如雨的样子。 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属于每一个不想输给自己的人,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美国心”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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