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黔东南天柱县出差,傍晚吃完饭溜达到县城中心的市民广场,远远就听见哨子声混着小孩叽叽喳喳的喊叫声,凑过去一看,一个晒得比场边碳化篮球架还黑的男人,正叉着腰骂场上跑错位的小队员,脖子上的塑料哨子晃来晃去,胸前的速干衣湿得能拧出水,旁边放着的2升大水杯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李指导,这就是李增,我这次特意要找的人。
32岁的李增是前省体校篮球后备队队员,6年前回到老家天柱县开了家小体育用品店,除此之外,他还有个没工资、没编制的身份:天柱县“山娃篮球队”的专属教练,6年来免费收了120多个留守孩子学篮球,其中3个孩子被省体校选中,7个孩子拿到了省市重点中学的体育特长生名额,今年夏天,他带的U12队还拿到了全国小篮球联赛西南赛区的季军。
从“失意球员”到“孩子王”,我只是不想浪费自己的热爱
李增的篮球梦18岁那年碎过一次,那年他正备战省队选拔,赛前一次对抗训练里十字韧带断裂,医生告诉他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比赛,他抱着自己的12号球衣在医院哭了一下午,出院当天就收拾东西回了老家。“那时候觉得天塌了,练了10年球,突然就没奔头了,店开起来前半年我天天泡在球场上混日子,啥也不想干。”
改变他的是当时才10岁的小宇,小宇爸妈在东莞打工,跟着腿脚不好的奶奶生活,以前总逃学去网吧,偷拿家里的生活费充网费,那天他在球场上抢别人的球打,被几个高中生推了个跟头,李增上去拉了他一把,塞给他一瓶冰红茶:“以后想打球就跟我学,不许抢别人的,也不许再去网吧。”
就这么一句话,小宇第二天一早就抱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堵在了李增店门口,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找过来,大多是爸妈在外打工的留守娃,放学了没地方去,就围着球场看他打球,李增干脆在店门口贴了张告示:“16岁以下留守孩子学篮球,免费,只要能准时来、不打架、不逃学就行。”
刚开始李增的老婆特别不理解:“店里生意本来就忙,你天天泡在球场上,还贴水贴球,图啥?”直到半年后发生了一件事:队里有个以前总偷摸拿小卖部零食的小男孩,过年的时候用自己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给奶奶买了一副加绒手套,还主动给家里贴春联,孩子奶奶特意拎着一篮子鸡蛋来谢李增,说“娃以前见人就躲,现在见了长辈主动打招呼,学习成绩都上去了”,从那之后,李增的老婆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还主动帮着给晚训的孩子煮鸡蛋、洗球衣,成了队里的“后勤阿姨”。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了就没了,直到看见这些孩子抱着球眼睛发亮的样子,才知道我这10年的本事没白费,换个地方用而已。”李增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他右手手背上还有当年受伤缝针留的疤,在阳光下亮得显眼。
最难的时候连球都买不起,我们咬着牙把“野路子”练出了名堂
免费带孩子打球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全是难题,第一个坎就是场地,县城里只有市民广场这两个公共篮球场,早上6点到8点是广场舞阿姨的固定场地,下午经常被成年人占了打半场,李增就每天4点半起床,扛着自己的球衣和三个篮球去占场,把东西往篮架下一放就算占了位置,时间久了,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认识他,主动把靠东边的半个场让给孩子们训练,还说“娃们打球是正事,我们挤挤就行”。
第二个坎是没钱,队里的篮球都是李增店里的存货,打鼓包了就用补胎胶补,补到球面凹凸不平再换;球衣是卖不出去的尾货,大小不合适就剪了裤腿改短,号码用马克笔写,洗掉色了就再描一遍;球鞋都是李增发动身边朋友捐的,城里的孩子穿小了的运动鞋,他收回来消好毒,按尺码分给队里的孩子,有的孩子脚长得快,半年就能换两双。
2021年李增第一次带孩子去打黔东南州青少年篮球赛,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别的队都是统一装备、还有后勤组,你这队球衣颜色都不一样,还有的娃球鞋露脚趾头,是来凑热闹的?”李增当时没好意思说话,转头就告诉孩子们:“一会上场打,赢不赢不重要,别让人看不起我们山娃。”
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打进了半决赛,打最后一场的时候,小宇的球鞋鞋底直接掉了,李增当场把自己脚上43码的球鞋脱给小宇,自己穿着凉拖鞋站在场边喊了整场,最后赢球的时候,十几个孩子扑到他身上,他脚上被凉拖鞋磨出的水泡破了,疼得直咧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那次他们拿了州里的季军,回来的时候县城里好多人自发在广场门口接他们,放了一串2000响的鞭炮,李增说那是他退役之后第一次觉得,比自己当年拿青年联赛冠军还爽。
后来有个本地的酒厂老板找过来,说要给他们队赞助5万块钱,唯一的要求是球衣上印上酒厂的广告,李增当场就拒绝了:“娃们的球衣上,只能印自己的名字和学校的名字,印酒广告像什么话,我就是自己掏腰包,也不能让娃们穿带广告的球衣打球。”为了凑今年去打西南赛区比赛的路费,李增接了三个城里小孩的私教课,每天晚上8点半给娃们训完练,再骑20分钟电动车去城里上课,上到10点半才回家,半年攒了2万多,刚好够12个孩子的高铁票和住宿费。
篮球不是只用来赢比赛的,是用来给孩子撑腰的
我问李增教孩子打球第一原则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先学做人,再学打球,输了球不许哭鼻子,要给对手鞠躬;赢了球也不许飘,要主动和对手握手,在球场上不能欺负人,也不能被人欺负,篮球就是你们的底气。”
队里有个11岁的小女孩叫阿梅,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有点瘸,爸妈在外打工,奶奶总觉得她身体不好,不让她出门,她就趴在球场的围栏外面看训练,看了整整半个月,李增发现之后就喊她进来玩,刚开始她跑两步就摔,有几个小男孩笑她“瘸子也能打球?”,李增当场罚那几个男孩跑了10圈,说“你们要是三分球投得比她准再说,投不过就闭嘴”。
练了一年,阿梅成了队里的定点投手,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去年在省里的比赛,最后3秒她投中了绝杀球,下来之后抱着李增哭,说“以前学校里的同学都不跟我玩,说我是瘸子,现在他们都叫我篮球小明星”,现在阿梅不仅篮球打得好,学习成绩也排到了全班前五,还当上班里的纪律委员,上次学校开家长会,她奶奶特意穿着新衣服去,逢人就说“我孙女是打篮球的,可厉害呢”。
之前的小宇去年被省体校选中了,走的那天他给李增磕了个头,说“以前我以为我长大了就去广东进厂打工,现在我想打职业,想进国家队,给你争光”,李增说他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觉得这么多年贴进去的钱、熬的夜、晒的太阳,全值了,今年去打西南赛区比赛的时候,小宇特意从省体校赶过去给队友们加油,还把自己第一次拿省比赛冠军的奖牌给了李增,说“这个奖牌有你一半”。
我问李增会不会要求孩子们以后都走职业篮球的路,他摇了摇头:“我带他们打球,不是为了都当运动员,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比城里的孩子差,只要肯拼,啥都能做到,以后他们有的当老师,有的当警察,有的开小卖部,不管干啥,遇到难处的时候,想想自己当年在球场上跑了10圈还能坚持,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这就够了。”
我这辈子投过最准的球,是把这些孩子送到更大的世界
现在总有人说李增傻,放着好好的店不好好经营,一年贴几万块钱带孩子打球,连个名分都没有,图啥?李增每次都笑着说:“我以前打球的时候,总想着能投中绝杀,拿全国冠军,那时候觉得那是这辈子最牛的事,现在我才知道,把这些山娃的人生投到更宽的地方,才是我这辈子投得最准的绝杀。”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采访过奥运冠军,也跟拍过CBA的明星球员,但李增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全民健身”的口号,可这些口号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实现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李增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县城的野球场、乡村的晒谷场、城市的社区公园里,把篮球、跳绳、乒乓球塞到孩子手里,告诉他们“你可以的”,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聚光灯,甚至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但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是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最偏远角落的人。
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就是拿奖牌、赚大钱,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胜负,是给人力量,给人希望,给那些本来可能陷在生活泥泞里的孩子,一个跳起来够得着光的机会,就像李增的队里那些孩子,他们以前可能从来没走出过县城,不知道高铁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北京的天安门有多壮观,但是因为篮球,他们有了走出去的机会,有了敢做梦的底气,这比任何一块奖牌都有价值。
我走的那天早上,特意去球场看他们训练,李增正带着孩子们做热身,哨子声清脆,孩子们的脚步声咚咚的,阳光穿过旁边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们身上,每个孩子的脸上都亮闪闪的,李增说下个月要带孩子们去北京打全国总决赛,他已经攒够了钱,给每个孩子都定制了印着自己名字的新球衣,“我要带他们去看天安门,去看首钢队的比赛,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只要肯跑,总能跑到想去的地方。”
风一吹,他脖子上的哨子又晃了起来,旁边的篮球架上,贴着孩子们自己写的彩色标语:“山娃也能扣篮,我们的梦想会飞。”球弹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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