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半瓶冰可乐晃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刚走到围栏外就听见一阵哄笑，抬眼就看见老陈坐在替补席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个脱了胶的篮球，正给围在旁边的半大小子讲他当年打单位联赛，决赛最后一秒投了个三不沾，把煮熟的冠军飞了的糗事，他左腿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在夕阳下亮得晃眼，说到自己当年输了球把球衣摔在地上哭的样子，他自己先笑出了眼泪，拍着大腿说“现在想想真的傻，不就是一场球么？”
那天我们打到七点多天黑,最后一波局我投了个离谱的air ball，大家笑着闹着把我推去买烤串，风一吹浑身的汗都凉了，我突然就觉得，“谈笑自如”这四个字，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我们看多了赛场上的剑拔弩张，听多了“赢就是一切”的鸡血叙事，反而忘了最早爱上体育的那一刻，不过是放学路上跟同学比谁先跑到家的开心，是投进第一个篮时的雀跃，是哪怕跑得喘不上气也想跟着大部队往前冲的纯粹。
比起“赢到红眼”，谈笑自如才是普通人的体育最优解
我在这个社区球场打了快三年球,见过太多把“胜负”刻在脸上的人：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为了一个犯规跟对方吵到面红耳赤，摔了篮球就要动手；有中年大叔为了赢球故意上身体撞人，被吹了犯规就追着裁判骂十分钟；还有去年夏天，两个学生因为抢场地差点打起来，最后是老陈拄着拐过去把人拉开的。
老陈今年52,年轻时是国企厂队的大前锋，二十多年前为了拿全市职工联赛的冠军，决赛最后三分钟跳起来抢板，落地被人撞了一下，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后来虽然做了手术，却再也不能跑跳，阴雨天膝盖还会疼，他说自己刚受伤那两年，别说打球，连电视上的篮球比赛都不敢看，总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遗憾都留在那片球场上了，直到前两年被以前的队友拉到这个社区球场坐了坐，才突然打开了心结。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见一群人打半场，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投了个三不沾，自己先笑蹲在地上，队友也没人怪他，还跟着开玩笑说‘你这球是瞄准场外的奶茶店扔的吧’，最后他们输了局，一群人勾肩搭背去旁边吃冰粉，比赢了的人还开心。”老陈说那天他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下午，突然就想通了，以前自己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全部，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你开心啊。
现在的老陈是球场的“专属啦啦队”，随身带个大水壶，谁打累了就递水，谁投了好球就鼓掌喊好，谁输了球耷拉着脸，他就给人讲自己当年把冠军投丢的糗事，上个月我们社区组织了半场赛，最后决赛的时候，我们队跟对面差1分，最后五秒我接球投三分，踩线了，本来应该算2分我们输，结果对面的队长笑着摆手说“算三分算三分，这球投得这么漂亮，输了也值”，最后我们“违规”赢了比赛，一群人赛后凑了钱去吃小龙虾，喝到半夜大家还在笑那记踩线的三分，没人在乎奖杯是什么样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普通人的体育有误解，总觉得打球就要赢，跑步就要PB，健身就要练出八块腹肌，达不到就是菜，就是没天赋，可我们绝大多数人既不是职业运动员，也不靠体育吃饭，我们下班之后去打一小时球，周末去跑五公里，难道是为了拿冠军吗？不过是为了出一身汗，把上班的烦心事都忘了，认识几个能一起闹的朋友，仅此而已，为了那点虚无的胜负跟人吵架、置气，甚至把自己弄受伤，才是真的本末倒置。
谈笑自如不是躺平,不是不在乎，是你知道自己参与体育的初衷是什么，是你哪怕输了球，也能笑着跟对手击掌，转头就忘了刚才的失误，只记得刚才那记漂亮的配合有多爽，这种松弛感，比你练出多厉害的技术，赢多少场野球局，都要珍贵得多。
顶级赛场的谈笑自如，是比冠军更戳人的体育高光
不止是普通人的野球场,哪怕是万众瞩目的顶级职业赛场，那些谈笑自如的瞬间，也永远比夺冠时刻更能打动人。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克罗地亚输给阿根廷无缘决赛，37岁的莫德里奇站在场上，看着阿根廷球员庆祝，没有哭，也没有黑脸，反而笑着跟梅西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好好踢，拿冠军”，后来克罗地亚拿了季军，莫德里奇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跟看台上的家人挥手，笑的一脸皱纹，没有一点遗憾的样子，赛后采访有人问他最后一届世界杯没拿冠军会不会难过，他说“我已经37岁了，还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跟全世界最好的球员踢球，我的国家为我骄傲，这就够了，冠军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还有今年CBA季后赛,广东队输给辽宁队止步半决赛，杜锋带着队员跟辽宁队握手的时候，还笑着拍了拍杨鸣的屁股，说“小子干得不错，今年冠军是你们的，明年我们再赢回来”，要知道这场比赛输了之后，广东队连续20年进四强的纪录就断了，杜锋作为主教练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可他转头就跟队员说“大家已经拼到最后了，没什么遗憾的，走，我请大家吃火锅去”，相比起那些输了球就摔战术板、骂队员，赛后采访甩锅裁判的教练，杜锋这一笑，反而比赢了比赛更圈粉。
我之前看乒乓球国家队的训练视频,许昕跟马龙打对内赛，最后许昕输了，站在球台边挠头笑，跟马龙说“你这球也太贼了，是不是昨天晚上偷偷加练了？下次我肯定赢你”，马龙也笑，扔给他一瓶水说“等你什么时候不打神仙球再说吧”，两个人打了十几年对手，拿过的冠军数都数不过来，也在决赛里碰到过无数次，可从来没听说过他们两个人有什么矛盾，私下里还是关系最好的朋友。
我一直觉得,顶级运动员的谈笑自如，才是体育精神最顶级的表达，他们不是不在乎成绩，他们为了胜利付出了我们想象不到的努力，可他们也清楚，胜负从来都是体育的一部分，有赢就有输，你不可能永远站在山顶，那些输了就摔拍子、骂对手、怨裁判的人，哪怕拿了再多冠军，也不配被称为“体育家”；而那些哪怕输了比赛，也能笑着给对手鼓掌，大方承认对方的优秀，坦然接受自己的遗憾的人，哪怕没有拿到金牌，也是真正的赢家。
冠军每年都会有新的,可那些有温度的瞬间，那些刻在胜负之外的风度，才会被人记很多年，就像我们现在想起1998年的世界杯，记得的不只是法国队夺冠，还有罗纳尔多失落的背影和齐达内的笑容；想起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记得的不只是中国队拿了多少金牌，还有刘翔退赛时的背影，和所有人对他的包容，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的魅力，才是跨越国籍、跨越语言、跨越胜负，能打动所有人的东西。
要练出“谈笑自如”的体育心态，比练出肌肉难多了
其实我以前也是个把胜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读大学的时候打院赛，为了一个裁判的误判，我当场就摔了篮球，跟裁判吵了十分钟，最后被队友拉下去的时候，我还在骂，觉得全世界都针对我们队，后来我们队输了那场比赛，我回去哭了一晚上，把球衣扔在垃圾桶里，半个月不想碰篮球，连跟别的院的同学见面都甩脸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挺傻的,本来就是个院级的娱乐比赛，奖品也就一个几百块的篮球，我却把自己弄得像要打NBA决赛一样，赢了就飘上天，输了就觉得天塌了，后来工作之后，打球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半个月才能打一次，慢慢就想通了，能有时间跑两步，能跟朋友一起闹一闹，就已经很开心了，赢不赢的，真的不重要。
上个月我打球跳起来抢板,落地踩了别人的脚，崴得特别严重，肿得像个馒头，一起打球的朋友都围过来，要送我去医院，我当时疼得满头汗，还笑着跟他们开玩笑说“没事没事，这板我抢到了，值了”，换做以前的我，肯定要怪别人站在我脚底下，可那天我只觉得，大家都这么关心我，崴个脚也不算什么，后来我在家养了半个月，那群球友还轮流给我送吃的，说等我好了一起打球，故意输给我，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才是打球给我带来的最好的东西，不是什么赢球的快感，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还有个朋友,跑了五年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10分，从来没拿过任何名次，可每次参加马拉松他都特别开心，跑崩了就在路边跟补给站的志愿者合影，吃人家的橘子和香蕉，拍朋友圈说“今天又赚了一兜子吃的，值回报名费”，去年他跑杭州马拉松，跑到30公里的时候脚磨破了，他干脆就不跑了，沿着西湖走了两公里，拍了一堆照片，还跟路边的大爷下了半小时象棋，最后虽然没在关门时间内完赛，他却觉得比以前任何一次完赛都开心。
他说以前刚跑马拉松的时候,总想着要PB，要跑进4小时，每次跑慢了就焦虑，回家还要自责好久，后来有次跑马拉松，碰到一个60岁的大爷，大爷说他跑了10年马拉松，从来没在乎过成绩，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走，看看风景，跟路上的人聊聊天，比什么都强，从那之后他就想开了，跑步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不是为了跟别人比速度，也不是为了朋友圈的那几个赞。
我一直觉得,“谈笑自如”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练肌肉你只要每天去健身房撸铁就行，练技术你只要多打多跑就行，可练心态，你得跟自己的好胜心较劲，得接受自己的普通，得学会放下胜负欲，得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这件事，很多人打了一辈子球，跑了一辈子步，都没活明白这个道理，总在跟别人较劲，跟自己较劲，最后把体育的乐趣全耗没了，反而一身戾气。
这两年我总在网上看到各种体育相关的吵架,看个足球比赛，两家球迷能在评论区骂几万楼，人身攻击对方的球员和家人；打个野球，为了一个犯规能打起来，最后闹到派出所；甚至小朋友参加个少儿足球比赛，家长在场边能跟对方家长打起来，说对方孩子踢球太“脏”，我每次看到这些新闻都觉得特别唏嘘，我们到底是怎么把体育变成了一个充满戾气的东西？
古代奥林匹克举办的时候,各个城邦哪怕正在打仗，也要停火来参加比赛，体育本来就是用来消弭矛盾、连接人的东西啊，我们为什么要因为一场球、一场比赛，跟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反目成仇？为什么要把“赢”当成衡量体育的唯一标准？
昨天我又去球场,看见老陈拄着拐在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拍球，小男孩拍两下就掉，老陈笑着摸他的头说“没事，爷爷当年练拍球练了三个月才不会掉，你比爷爷强多了”，风把球场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远处有人投进了个三分，欢呼声传得老远，我站在那看了半天，觉得真好啊。
原来我们不用当什么冠军,不用赢什么比赛，不用跑到多少配速，不用练出多大的肌肉，只要你能在运动里笑着，能跟身边的人闹着，能体会到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快乐，就已经把体育活明白了，谈笑自如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给赢家的装饰品，是给所有热爱体育的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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