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口的修车铺门口铺着半块磨得起球的蓝色地胶,刷着白漆的可移动篮球架立在墙边,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穿藏蓝色工装的老板跑,老板举着塑料哨子喊得脸通红:“运球别低头!看前面!”背景里的修车铺货架上还挂着没修完的自行车、沾着油污的扳手,墙面上却贴着好几张红黄相间的少儿篮球赛获奖证书,评论区有人科普:“这老板姓周,在这开修车铺快十年了,篮球架是自己掏八千块钱焊的,免费教附近小孩打球快六年,带出好几个区里篮球赛的获奖苗子。”
那一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总说“体育精神要落地”“全民健身要普及”,这些默默把体育的快乐、底气、可能性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不就是最称职的体育信差吗?他们送的不是印着地址的信件,是比纸笺重千倍的生活希望。
修车铺门口的半块篮球场:他是给孩子递篮球的第一信使
老周的故事我后来特意找附近的住户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比短视频里拍的更动人。 今年57岁的老周年轻的时候是机床厂的篮球队后卫,巅峰时期拿过全市职工篮球赛的亚军,28岁那年打决赛抢篮板被人撞飞,半月板严重撕裂,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后来下岗开了修车铺,一晃就是三十年,六年前他刚把修车铺搬到这条老巷的时候,总看见附近小区的小孩抱着篮球在马路牙子上拍,好几次差点被路过的电动车撞上,还有的小孩放学就窝在小卖部刷短视频,十岁不到就戴上了厚厚的眼镜。 他琢磨了半个月,想自己出钱装个篮球架,老伴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八千块钱够你喝三个月茶的,花在不相干的小孩身上犯得上吗?”老周没争辩,偷偷找以前厂队的焊工朋友焊了架子,又找装修工地上的朋友要了废弃的地胶余料,自己铺了半个月,手上磨了三个血泡,半块简易篮球场就这么弄成了。 我上周特意去老周的修车铺看了看,刚好碰到放学的小孩围在场地边打球,老周坐在小马扎上给小孩补胎,眼睛还盯着场地:“那个穿白T恤的小孩,手型不对!投篮要压腕!”老周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手上的油污常年洗不干净,教小孩运球的时候,指节上的黑印子经常蹭到篮球上,小孩们都笑着说“周爷爷的球有汽油味,投起来特别准”。 提到那个拿了区U12组季军的浩浩,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浩浩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跟着奶奶长大,刚上小学的时候特别内向,见人就躲,站在修车铺门口看了三天打球,不敢往前凑一步,老周主动拿了个干净的球递给他:“来投一个,投不进我教你,不收钱。”现在浩浩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上次打比赛的时候,老周特意关了修车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赛场加油,浩浩投进绝杀球的时候,老周跳得比谁都高,腿上的旧伤犯了疼了好几天,他却摆摆手说:“值,比我当年自己进球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抓的从来不该只是体校里那批拔尖的好苗子,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家楼下能有个不用花钱就能随便玩的篮球场,有个愿意耐心教他运球的长辈,比任何专业场馆、天价训练营都管用,老周这样的信差,看起来只是递出去了一个篮球,实际上是把“运动是快乐的”这颗种子,埋进了孩子的心里,说不定十年之后国家队的后卫,就是当年在他修车铺门口拍球的小屁孩。
跑团里的陪跑员:给视障朋友递接力棒的隐形信差
如果说老周的信,是递给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那视障陪跑员阿凯的信,就是递给那些本来以为自己和体育无缘的人。 阿凯是我去年跑半马的时候认识的跑友,三年前他还是个180斤的胖子,为了减肥开始夜跑,三年瘦了50斤,后来在跑团里看到招募视障陪跑员的通知,二话不说就报了名,第一次培训的时候教练说的话他记到现在:“陪跑员不是保姆,是伙伴,你要做的不是拉着她跑,是把路况准确传递给她,让她自己决定怎么跑,她和你是平等的。” 他的第一个陪跑对象是22岁的视障女孩小宇,小宇天生弱视,只有光感,从小到大很少独自出门,更别说跑步了,第一次训练的时候,小宇攥着陪跑绳的手全是汗,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踩进了小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阿凯特别愧疚,说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小宇却摇摇头笑得特别开心:“没事,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腿跑起来,风往脸上吹的感觉,以前只有坐我爸电动车的时候才有,现在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那之后他们每周训练三次,阿凯会提前把路线探一遍,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坑、哪里要拐弯,都记得清清楚楚,跑的时候提前三秒提醒小宇,陪跑绳永远留出半米的余量,不会拽着她跑,去年杭州马拉松,两个人配合着跑完了半马,完赛成绩是2小时17分钟,冲线的时候小宇抱着阿凯哭,说:“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坐在家里听别人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想到我还能跑完21公里。” 现在阿凯所在的跑团里有12个视障跑者,30多个陪跑员,每周都会组织集体训练,今年他们还报名了北京马拉松,要带着视障跑者去天安门广场跑一圈,阿凯总说自己做的事不值一提,我却觉得他特别伟大,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健全人的游戏,残疾人就只能坐在看台上当观众,但是阿凯这样的陪跑员,用一根细细的陪跑绳告诉所有人:体育面前人人平等,你看不见路,我就做你的眼睛,你跑不动,我就陪你慢慢颠,他们这些信差递出去的,是一句“你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底气,这份底气,比任何奥运会金牌都珍贵。
山区学校里的支教老师:给大山里的孩子递球鞋的追风信差
还有一类信差,他们的脚步走得更远,走到了大山深处,把体育的火种递到了以前连篮球都摸不到的孩子手里。 95后的小杨是我大学同系的学妹,去年体育系毕业的时候,她放弃了城里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背着包去了贵州黔东南从江县丙妹镇的一个完小支教,第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整个学校的体育器材只有两个掉了皮的篮球、三根生锈的跳绳,所谓的体育课就是老师把孩子放到操场上自由活动,大部分小孩都蹲在地上玩石子,有几个小女孩凑过来摸她身上的运动服,怯生生地问:“老师,你衣服上的这个勾是真的吗?我们只在短视频里见过。” 小杨当天就发了朋友圈求助,想要点闲置的体育器材,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收到了三大箱包裹:有网友寄的全新篮球足球,有家长寄的孩子穿不下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运动鞋,还有一个女足运动员给她寄了一整套国家队的队服,附言写着“给小姑娘们穿,希望她们以后能进国家队”。 小杨想组建学校第一支女足队,一开始遭到了不少家长的反对:“女孩子踢什么球,晒黑了以后不好嫁,还不如在家帮着干农活。”小杨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给家长看体育特长生考大学的政策,说“踢球不耽误学习,踢得好还能上大学,以后能走出大山”,好不容易凑了12个队员。 她们的训练场就是学校门口的泥土地,没有钉鞋就穿普通的运动鞋跑,每次训练完鞋子上全是泥,小姑娘们却特别开心,每天早上六点就主动到学校训练,今年县里的中小学足球赛,她们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输了一个球拿了亚军,回来的车上孩子们都哭了,有个叫阿妹的小姑娘把一兜自己摘的野杨梅塞给小杨,说:“老师你吃,酸的,跟输球的味道一样,但是我们明年再来,甜的在后头。” 我们总在说要实现“体育公平”,但真正的公平从来不是给大城市的孩子建更多的专业场馆,而是让大山里的孩子也能摸得到篮球,穿得上合脚的球鞋,有机会接受正规的体育训练,小杨这样的支教老师,就是把通往更大世界的门给孩子们推开了一条缝的信差,他们递出去的不仅仅是一双球鞋、一件球衣,更是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原来除了干农活、早早打工嫁人,你还可以当足球运动员,还可以靠体育考上大学,去看大山外面的世界。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体育的信差
其实我以前总觉得,“体育信差”是个特别宏大的头衔,得是奥运冠军、知名运动员才有资格当,直到去年上海封控的时候,我自己无意中也当了一次“小信差”。 那时候我住在老小区,大家都被关在家里快一个月,业主群里每天都有人抱怨闷得慌、心情不好,我那时候跟着刘畊宏跳了半个月的操,状态好了不少,就想着不然带大家一起跳?我在群里发了通知,说每天晚上8点我在自家阳台跳,大家可以在自己家阳台跟着,不用出门也不用凑堆。 第一天只有3户人家跟着跳,第二天就有十多户,后来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多户,大家都开着阳台的灯,隔着十几米的楼距一起跳,还有个大爷把二胡拿出来拉伴奏,特别热闹,有个住我家楼下的张阿姨,之前高血压常年要吃降压药,跟着跳了一个月,解封后去医院复查,血压都稳定了,特意给我送了一篮自己家种的小青菜,说“小姑娘,你就是给我们送健康的小信差啊”。 那时候我才明白,当体育信差根本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水平,不需要你跑得了全马、拿过比赛奖状,你哪怕只会做几个俯卧撑,哪怕只能跑三公里,只要你愿意把运动的快乐分享给身边的人,你就是合格的信差:下班路上看到小孩在马路边打球,提醒一句注意安全,顺便教他个运球的小技巧;跑马拉松的时候给旁边跑不动的陌生人喊一句“加油”;家里有穿不下的旧球鞋,洗干净捐给山区的孩子;甚至只是在朋友喊着要减肥的时候,拉着他下楼散半小时步,都是在当体育的信差。 现在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快,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来越多,城市里的专业场馆也越建越多,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这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普通信差:他们在修车铺门口递篮球,在马拉松赛道上牵陪跑绳,在大山里给孩子穿球鞋,在小区的阳台上带邻居跳操,他们递出去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只是一点微小的热量,但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热量凑在一起,就是我们整个国家体育的根基,是比金牌更滚烫的,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育叙事。 以后我还想继续当这样的信差,不知道你,要不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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