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我在江城北湖区的纺织厂老家属院球场见到杨敢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系鞋带,露出来的脚踝上还留着一道七八厘米长的疤痕,是2019年那次重伤留下的印子,那天35度的高温,他后背的23号球衣湿得能拧出水,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半瓶冰矿泉水,还有一堆给小孩准备的创可贴、藿香正气水,旁边摞着十几个磨掉皮的篮球。
没人会想到,眼前这个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虎牙的男人,曾经是华南地区野球圈小有名气的“拼命三郎”,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27场商业赛,年薪能摸到15万的门槛,而现在的他,每个月赚的钱刚够覆盖4个社区球场的运营成本,兜里的现金从来没超过200块,却被老小区的老人小孩当成了“宝”。
蹲在球场边啃凉面包的少年,把篮球当唯一的“公平赛道”
杨敢今年32岁,老家在河南周口的农村,10岁跟着爸妈来江城打工,住在城中村15平米的出租屋里,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3点出门,晚上9点才回家,没人管的杨敢,几乎是在菜市场旁边的旧水泥球场长大的。
那时候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篮球,捡的是别人扔掉的、补了三次胶的破球,球网是他用奶奶织毛衣剩下的塑料绳编的,打两下就掉一根,他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往球场跑,蹲在球场边啃妈妈给的凉面包,等场上的大人打累了下场,他才有机会摸10分钟球,打到球场的声控灯灭了才舍得回家。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市里办中学生篮球联赛,报名费要80块,杨敢不敢跟爸妈要——那是爸妈卖3天菜才能赚出来的钱,他每天放学就拎着个蛇皮袋,沿着路边捡矿泉水瓶,网吧门口、烧烤摊边、垃圾桶里,只要能见到瓶子就往袋子里塞,捡了整整16天,凑够了80块的报名费,那次比赛他作为队里的得分后卫,场均能拿18分,最后队伍拿了季军,奖金500块,他一分钱没舍得花,给妈妈买了两盒降压药,给爸爸买了双加厚的劳保鞋,剩下的钱全买了橡胶皮,补那个破了洞的篮球。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篮球是个好东西。”杨敢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它不用看你家里有没有钱,不用看你会不会说话,你跑的够快、跳的够高、练的够多,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对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小孩来说,这就是最公平的赛道。”
我一直很认同一个观点:很多人说体育是上层人的消遣,是花钱才能堆出来的爱好,但对很多出身普通的孩子来说,体育是他们昏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它不需要你报昂贵的补习班,不需要你有过人的情商,你流的每一滴汗、投的每一个篮,都不会骗你,少年时期的杨敢,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拿得出手的文具,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他就是所有人眼里最亮的那个存在,篮球给了他其他东西给不了的尊严。
打过37场野球挣的钱,没够交一次脚踝手术费
高中毕业后杨敢没考上大学,干脆就靠打球吃饭,开始到处跑野球局:工厂的厂庆赛、房地产的开业赛、甚至村里办红白喜事都会请他们去打表演赛,赢一场球每个人能拿几百到几千块的出场费,那时候他年轻,能跑能跳,敢拼敢抢,在华南野球圈慢慢有了名气,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27场比赛,年薪能摸到15万的门槛,比很多坐办公室的白领赚的都多。
那时候的杨敢觉得,自己能靠打球吃一辈子饭,直到2019年冬天的那场意外,那天他在东莞打一场商业赛,最后10秒抢篮板的时候,落地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当时就听见“咔哒”一声,疼得直接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是脚踝粉碎性骨折,手术费加上后期康复要八万多,他之前打了37场野球攒的钱,几乎全砸在了这次手术里,还借了朋友一万多。
那段时间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连翻身都要麻烦上门的外卖小哥,之前一起打球的朋友都忙着跑场,没人有空来看他,他看着天花板想:我今年28岁还能跑能跳,等我38岁、48岁跑不动了怎么办?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只能靠吃青春饭过日子吗?
有天他翻手机里的旧照片,翻到2017年回江城打表演赛的时候拍的一张图:城中村的铁丝网外面,扒着七八个穿校服的小孩,脸贴在铁丝网上看他们打球,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当时顺手扔了个自己签名的篮球过去,小孩们挤成一团抢,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那个瞬间他突然就定了主意:不打野球了,回江城,做社区篮球,给像他小时候一样的小孩,一个能光明正大打球的地方。
我们的体育产业这些年发展得太快了:CBA的票价越炒越高,健身私教课一节卖到300块,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消遣,可我们忘了,最开始的体育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游戏,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是少年人发泄精力的出口,杨敢的那次重伤,打碎了他靠野球吃饭的梦,也让他看到了基层体育最扎心的缺口:太多人想打球却没有地方打,太多小孩喜欢篮球却没人教,太多普通人的运动需求,被我们忽略了。
把篮球场搬进老小区,他被大爷大妈追着骂了半个月
2020年春天,杨敢拄着拐回了江城,第一个找的就是纺织厂家属院的街道办,他想把家属院里那个堆满废品、健身器材锈得掉渣的旧健身区,改造成两个半篮球场,运营费用他自己出,居民免费用,街道办很快就同意了,可小区的老人们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我们跳广场舞的地方都不够,你还要建球场?篮球砸到我们老人小孩怎么办?吵得我们没法休息谁负责?”刚开始的半个月,他贴在小区公告栏的通知被撕了8次,堆在工地的建材被人扔了3次,还有大妈往他的电动车筐里扔烂菜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务正业”。
杨敢没生气,也没跟老人吵架,他每天早上7点就拎着个保温杯到小区,帮大爷大妈搬广场舞的音响,陪他们跳半小时的广场舞,跳完就坐在边上跟大家拉家常,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时间:“咱们跳广场舞是晚上7点到9点对吧?我把球场时间完全错开,早上9点到12点、下午2点到6点给小孩和年轻人打球,晚上7点之后球场全归你们用,我还自掏腰包给球场装隔音垫、装LED灯,以后你们晚上跳舞也亮堂,不会摔着。”
真正让老人们改变主意的是张大爷的孙子明明,那时候明明上四年级,天天在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半年近视涨了200度,张大爷愁得饭都吃不下,杨敢主动找明明,说“跟哥去打球,你要是能连续投进5个球,我给你买一整套奥特曼卡片”,明明半信半疑跟着去了,打了三次就上了瘾,天天放学就往球场跑,三个月后去医院检查,近视没涨,还长高了3厘米,张大爷逢人就说杨敢做的是好事,主动帮他给其他老人做思想工作,甚至把自己家储藏室腾出来,给杨敢放篮球和训练器材。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之前天天躲在家里不肯出门,妈妈带他去球场玩,杨敢就陪着他坐在地上拍球,一拍就是三个小时,整整陪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了旁边的小朋友,浩浩妈妈当时站在场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浩浩妈妈拎着一篮子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饺子,在球场边等了杨敢两个小时,杨敢说那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很多人觉得做社区体育吃力不讨好,要协调各种矛盾,赚的钱还少,可杨敢做的事,本质上就是在打通全民健身的“最后一公里”,我们总在喊口号说要提高全民身体素质,要发展群众体育,可如果普通人在家门口连个打球、跑步的地方都没有,全民健身不就是一句空话吗?社区体育从来不是小事,它关系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质量,关系到每个小孩的成长。
3年办了21场社区联赛,他说最值钱的奖杯是小朋友塞的玻璃弹珠
到今年为止,杨敢已经在江城的老城区改造了4个社区球场,办了21场社区篮球联赛,参赛的人不分年龄、不分职业:有每天跑单的外卖小哥,有学校的老师,有开出租车的司机,还有62岁退休的老教师,去年的社区联赛冠军是“外卖小哥队”,他们平时跑单间隙就来球场练球,有时候中午等单的10分钟,都要过来投几个篮,拿冠军那天,杨敢拉来运动品牌的赞助,给每个人奖了一双篮球鞋,还有全年免费的球场使用权,领奖的时候,外卖小哥队的队长抱着奖杯哭了,说“我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打球,工作之后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打正式比赛了,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
杨敢的篮球训练营收的学费很低,一个学期只要800块,家庭困难的小孩还可以免费学,这三年来他教过的小孩有120多个,其中3个被市体校选走了,还有个之前厌学的小孩,因为想进省体校,拼命补文化课,今年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有次比赛结束,一个刚上三年级的小孩拽住他的衣角,塞给他一颗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奶声奶气地说“这是我最宝贝的东西,给你,谢谢你建的球场”,杨敢现在把那颗弹珠串在钥匙上,走到哪带到哪,他说这比他之前打野球拿的所有奖杯都值钱。
我问他现在赚的钱够不够花,他挠了挠头笑了:“刚好够吃饭,还有余钱给小孩买水买创可贴,挺好的。”他说他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在江城的每个老小区都建一个球场,让每个喜欢篮球的小孩,不用像他小时候一样,蹲在球场外面眼巴巴看别人打球。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行业是风口,大家都挤破头去做高端赛事,去做网红健身博主,动辄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投资,可像杨敢这样沉在基层,默默给普通人修球场、教小孩打球的人,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底气,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得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每个小孩都能在球场上奔跑、流汗,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
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球场染成了暖黄色,一群小孩围着杨敢喊“杨哥传球”,他瘸着腿上去跟小孩们打了一会,笑声飘得很远,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总有普通人,在做着伟大的事。”杨敢就是这样的普通人,他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上过新闻头条,可他用自己的力量,给几百个小孩圆了篮球梦,给几千个普通居民提供了运动的地方,他是真正的“体育摆渡人”,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人。(全文2987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