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杭州拱墅区大关社区的露天球场碰到菲奇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挂着红领巾的小胖子系足球鞋带,晒得黢黑的胳膊上还沾着两道刚蹭的草汁,T恤胸口印着的“大关少年队”logo已经洗得发白,要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根本看不出这个看起来跟普通基层教练没两样的人,12年前是年薪百万的互联网大厂运营总监。
那天的球场比我想象中热闹得多:半边足球场被十几个放暑假的小孩占着追球跑,旁边的篮球场上几个上班族趁着午休打3v3,球场边角的空地上一群阿姨正排着队练运球,场边的长凳上还坐了个拎着保温杯的老大爷,时不时喊两句“跑起来啊小子们”,整个场子裹在夏天的热风里,满是活气儿,菲奇擦着汗跟我说:“12年前这地方还是个堆满垃圾的废弃球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你看,周边3个社区的人有空都往这跑。”
从年薪百万辞职,他盯上了荒废10年的“垃圾场”
菲奇跟体育的缘分说起来挺偶然,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他跟着同事凑数去踢了场业余足球赛,从此就入了迷,那时候他住在大关小区,周边方圆3公里找不到一块能踢球的场地,唯一的老大关球场已经荒废了快10年,场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堆着居民扔的旧家具、建筑垃圾,还有几个老人家在空地上开垦了菜畦种青菜,连原来的球门框都锈得快塌了。
那几年菲奇踢球得坐1小时地铁去滨江的商业化球场,还要提前一周预约,有次赶球局的路上他骑车摔了,膝盖缝了3针,在家躺了半个月,那时候他就冒出个念头:“为什么家门口就不能有个普通人能随便玩的球场?”2011年,他不顾全家人反对辞了职,掏出自己工作几年攒的20万积蓄,跑到社区居委会说要承包这块废弃球场,当时社区工作人员都以为他疯了:“这地方放了10年没人要,你要弄可以,我们没钱支持你,但是有一条,不能搞成高收费的私人场地,得给附近居民留空间。”
菲奇一口答应下来,转头就拉着几个同样爱踢球的朋友当志愿者,天天泡在球场里清垃圾、拔杂草,前前后后拉走了23车建筑垃圾,还有个种菜的老大爷堵着门要他赔2000块菜钱,说他拔了自己种的小油菜,菲奇二话不说就把钱转了,还特意在球场边角给老大爷留了一块2平米的小花坛:“大爷您以后在这种菜种花都行,别占着场地耽误小孩跑就成。”后来这个大爷成了球场的义务管理员,每天早上6点准时来开门,散场了还帮着捡地上的空水瓶,比菲奇自己盯得还紧。
花了3个月收拾完场地,菲奇又掏了10万块换了新的球门、装了围网和照明灯,老大关球场就这么开了,我问过菲奇后不后悔,他说刚开始那两年真动摇过,那时候周围人都觉得他傻,放着百万年薪不赚,跑来守个破球场,每个月赚的钱连维护成本都不够,老婆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说他是“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但他说有次下大雨,他看到几个初中生淋着雨在球场上踢球,浑身都湿透了还笑得特别开心,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事做对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聊体育产业,总想着做高端、赚快钱,好像体育就是少数人花钱买的奢侈品,但菲奇做的事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奖牌,是普通人下班之后能出一身汗的地方,是小孩放学之后能撒欢跑的场地,没有这些扎根在社区的“破球场”,再辉煌的竞技成绩也撑不起全民健康的底子。
不搞“高大上”,他的球场是老人小孩都能进的“公共客厅”
跟周边动辄一小时两三百的商业化球场不一样,菲奇定的收费规则简单得很: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放学时间段来玩全免费,60岁以上的老人永远免费,成年人工作日白天10块钱随便玩,晚上和周末25块钱一小时,价格不到周边商业球场的一半,他还在球场边装了免费的直饮水机、便民医药箱,甚至放了个“共享书包”,里面装着小学的各科作业本和文具,小孩要是先写完作业再踢球,还能免费领一瓶冰红茶。
我在球场碰到了12岁的浩浩,他现在是杭州市U12足球梯队的前锋,去年刚拿了浙江省青少年足球赛的金靴,浩浩的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空管他,前几年他放学就蹲在小区门口刷短视频,近视度数半年涨了200度,后来晃到菲奇的球场来玩,菲奇发现他爆发力强、跑得特别快,就免费教他踢足球,现在浩浩每天放学第一个来球场,周末还跟着队里去打比赛,浩浩妈妈上次特意给菲奇送了一面锦旗,还塞了一筐自家腌的咸鸭蛋,菲奇推辞不过收了,转天就全分给了球场的小孩。
以前周边跳广场舞的阿姨总跟踢球的年轻人抢地盘,菲奇专门把球场边的一块空地平了,装了太阳能照明灯给阿姨们当广场舞场地,后来他还凑钱买了一批儿童款的篮球,组织了“大妈篮球队”,每周三下午教阿姨们打篮球,去年这支平均年龄62岁的篮球队还拿了杭州市中老年篮球赛的第三名,队长张阿姨现在逢人就夸菲奇:“我以前跳广场舞总跟人吵架,现在打篮球,身体好了不说,还交了一群朋友,这小伙子真的是为我们老百姓办实事。”
前两年飞盘火的时候,有个网红机构找菲奇合作,说要把球场改造成飞盘打卡点,一小时收费398,赚的钱跟菲奇三七分,菲奇直接给拒绝了:“我这场地是给附近居民玩的,不是给网红摆拍的,你们要搞高端局去别的地方,我这里不欢迎。”他说自己办球场的初衷就是让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也能运动,要是为了赚钱,他回去做互联网比这赚得多得多。
我特别认同菲奇的一个观点:体育产业本质上是服务业,你服务的不是愿意花几万块办健身卡的有钱人,是千千万万想下班出个汗、想让小孩放学有地方跑的普通人,你把这些人的需求满足了,根本不愁没有生存空间,现在很多体育项目做不下去,不是大家不爱运动,是你把门槛抬得太高,普通人够不着而已。
被骂“赚黑心钱”的第3年,他成了全市的“体育惠民模范”
菲奇的球场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2018年的时候,球场的人工草皮用了7年磨坏了,到处是起球的碎屑,踢完球一身都是,要换全新的草皮得花30多万,菲奇那几年赚的钱全投到了场地维护和买器材上,手里连10万块存款都没有,没办法就把成年人的收费涨了5块钱,就因为这5块钱,有人在业主群里骂他“拿公共资源赚黑心钱”,还有人匿名举报他乱收费,社区来查了好几次,菲奇把这么多年的账本全摆了出来:从开球场到现在,所有的收入除了付教练工资、买器材、维护场地,他自己每个月就拿5000块钱工资,连他以前大厂月薪的零头都不到。
那时候菲奇真的想过放弃,直到有天他晚上去球场锁门,看到场边站了二十多个人,有浩浩的爸妈,有张阿姨,有经常来踢球的上班族,还有那个以前种菜的大爷,大家凑了28万现金给他,张阿姨说:“我们都知道你不容易,这钱算我们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球场不能关,我们还等着来打球呢。”菲奇说那天他拿着装钱的纸袋子,站在球场边哭了快20分钟,像个傻子一样。
后来这件事被当地媒体报道了,杭州市体育局的人主动找到菲奇,给了他一笔惠民体育补贴,帮他换了全新的草皮,还把他的社区球场模式推广到了周边的社区,现在菲奇已经管着3个社区的5块场地,有足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还有专门的轮滑场,去年他组织了第一届“大关社区运动会”,有2000多居民报名参加,最小的选手才3岁,最大的已经82岁了,连区里的领导都来当颁奖嘉宾,菲奇还拿到了当年的“杭州市体育惠民模范”奖状。
他的下一个目标:让每个小孩放学都能“玩半小时球再回家”
现在菲奇最上心的事就是周边3所小学的课后体育兴趣班,他跟学校合作,派自己球场的教练免费去给小孩上体育课,足球、篮球、轮滑、羽毛球,什么受欢迎教什么,一分钱都不收,有个小学的校长过意不去,要给他发课时补贴,菲奇说:“你不用给我钱,你把每天的课间操多留10分钟给小孩自由活动就行,比给我钱有用多了。”
他跟我说,现在的小孩太缺运动的机会了,作业多,放学就回家抱着手机平板,身边好多小学生刚上四年级就戴了厚厚的眼镜,跑两步就喘,他小时候放学就在街上跑,跳皮筋、踢毽子、摸爬滚打,怎么玩都不累,现在的小孩连下楼玩的机会都少,他现在正在推进一个“体育小导师”计划,让球场里十几岁的中学生去教更小的小孩打球,不仅能赚点零花钱,还能培养责任感,去年有个高二的小孩,以前总逃课去网吧,后来来球场当小导师,现在不仅成绩上去了,还考上了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说毕业之后要回来跟菲奇一起干。
我那天走的时候,菲奇正带着一群小孩在球场的围网边种向日葵,他说等秋天向日葵开了,沿着围网种一圈,到时候小孩踢完球还能摘瓜子吃,风一吹,围网哗哗响,远处跳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篮球场上的小伙子在喊“传球传球”,足球场上的小孩追着球跑得满头大汗,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赛场上冷冰冰的奖牌,是人间烟火里的热气腾腾,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
菲奇总说自己没做什么大事,就是给大家找了个能玩的地方,但我觉得,他做的这件事,比很多拿了千万融资的体育创业项目都有意义,我们总说要搞体教融合、要提升全民体质,其实不用搞那么多高大上的政策,多几个菲奇这样的人,多几个家门口就能免费玩的球场,小孩自然就愿意放下手机跑出来了,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书本上写的那些大道理,是跑跳摔打中练就的抗挫力,是跟队友配合赢了比赛的成就感,是输了球之后擦把汗再来的韧性,这些东西,比任何补习班都能教会小孩怎么好好生活。
那天菲奇跟我说,他的目标是再过5年,能把这个模式推广到杭州100个社区,让更多人不用跑远路,在家门口就能找到地方运动,我相信他能做到,因为他把体育种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种在了一群小孩的童年里,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出一片茂盛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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