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苏北宿迁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做基层体育调研,傍晚六点半走到县中心的露天篮球场时,最先听到的是一声清亮的哨响,紧接着十几个晒得黑黝黝的半大孩子呼啦啦围成一个圈,圈中心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男人,左膝盖上一道十厘米长的手术疤在夕阳下格外显眼——那就是乔涵,我这次要采访的对象。
他刚给孩子们做完变向过人的示范,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球衣上,接过小孩递来的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才笑着朝我走过来,握手的时候掌心全是薄茧,是常年摸篮球磨出来的,我之前查过他的资料:32岁,前江苏省青年队后卫,24岁那年打全国青锦赛交叉赛时前交叉韧带断裂,两次手术后恢复不佳,遗憾退役,回县城考了个事业单位的编制,本以为这辈子和篮球再无交集,现在却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少儿篮球教练,手上带的127个学生,一半是留守儿童,还有十几个是低保家庭的孩子。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球鞋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乔涵的人生前半段,所有的轨迹都是围着篮球转的,12岁被市体校选中,16岁进省青队,19岁就成了省青队的首发后卫,当时教练跟他说,再练两年,冲CBA绝对没问题。“那时候我做梦都在想打职业,手机壁纸是易建联的扣篮照,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练到脚肿得穿不上鞋也不觉得疼。”说起当年的事,乔涵挠了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心气高,觉得自己这辈子肯定能靠篮球打出名堂。”
变故发生在24岁那年的全国青锦赛,他在快攻上篮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绊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去医院检查,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损伤三度,第一次手术做完恢复了半年,回去打训练赛又扭了一次,不得不做第二次手术,医生直接跟他说:“别打球了,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退役那天他坐高铁回县城,包里装着自己穿了三年的省队队服和打比赛拿的MVP奖杯,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球鞋和奖杯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后来整整三年,他没碰过篮球,连体育频道都不敢看,以前的队友打CBA给他发比赛门票的消息,他连回都不敢回。“那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我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天天坐办公室整理资料,胖了20斤,觉得活着都没劲儿。”
转折点发生在他27岁那年夏天,他下班路过篮球场,看见几个小孩围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推搡,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面包,被抢了球也不敢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乔涵上去帮他把球抢了回来,才知道浩浩爸妈都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成绩不好在学校经常被欺负,天天逃学去网吧,那天是第一次来篮球场玩。
浩浩盯着乔涵胳膊上的省队纹身看了半天,小声问他:“叔叔你会打球吗?能不能教我?我学会了就没人敢欺负我了。”那天乔涵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第二天就把锁了三年的球鞋找了出来,下午下班就去篮球场教浩浩运球,一教就是三个月。
第一个暑假班,我只收了7个学生,其中3个是亲戚家塞过来的
教了浩浩三个月,浩浩奶奶专门拎了一筐土鸡蛋来找乔涵,说浩浩以前放学就往网吧跑,现在天天抱着篮球在家拍,上次期末考数学还考了58分,比之前多了30分。“奶奶拉着我的手哭,说我救了她孙子,我那时候突然想,要不然我开个少儿篮球班吧,反正我也会打球,能帮一个是一个。”
乔涵的第一个篮球班开得特别寒酸,没有室内场馆,就租了县中心的露天篮球场,牌子是自己手写的硬纸板,一个暑假收费800块,还送一套球衣一双球鞋,一开始根本没人报名,大家都觉得“一个退役的运动员能教什么?别把我家小孩带得不爱学习”,折腾了半个月,他只招到7个学生,其中3个还是亲戚家硬塞过来的。
“那时候真的难,夏天38度的天,我每天早上7点就到球场擦场地,怕晒给小孩搭了三个遮阳棚,买了两箱冰水放在边上,每个动作给他们示范十几遍,一天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能结出盐霜。”乔涵说,印象最深的是当时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10岁,爸妈要她学舞蹈,她偷偷把学舞蹈的钱省了一半来报班,每次上课都穿着妈妈的旧运动鞋,脚磨破了也不说。
乔涵知道之后专门去找了朵朵的爸妈,一开始朵朵爸妈特别抵触,说“女孩子家家学什么篮球,野得很”,乔涵没跟他们争,只是把朵朵训练的视频给他们看,又说以后朵朵的学费全免,就让她先学三个月试试,三个月后朵朵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800米和立定跳远两个冠军,班主任专门给她爸妈打电话,说朵朵以前上课连举手都不敢,现在敢主动竞选体育委员了,朵朵爸妈才终于松了口,后来还主动给乔涵介绍了十几个学生。
第一个暑假班结束的时候,7个小孩里有3个在学校运动会拿了奖,浩浩的数学考了61分,抱着奖状跑到球场给乔涵看,乔涵那天特意给每个小孩都买了一个新的篮球,看着一群小孩抱着球蹦蹦跳跳的样子,他说自己第一次觉得,退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有人说我做培训是赚小孩的钱,我没反驳,直到他们看见我办公室的台账
做了五年篮球培训,乔涵也听过不少闲言碎语,同行说他收费太低扰乱市场,邻居说他好好的事业单位工作不做,出来赚小孩的黑心钱,乔涵从来没反驳过,直到去年疫情封控,他免费给全县城的小孩开线上篮球课,还给封控在家的困难家庭小孩送跳绳、羽毛球拍,有人去他办公室拿物资,才看见他墙上贴的台账,大家才闭了嘴。
我那天特意翻了他的台账,127个学生的名字清清楚楚列在上面,后面标注着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小宇,U14组,父亲病逝,母亲打零工,学费全免,鞋码42,下月需补一双球鞋”“浩浩,U12组,留守儿童,奶奶独自抚养,学费半免,本次考试进步15分,奖励护腕一套”“朵朵,U12组,学费全免,已入选市女篮集训队”……算下来,127个学生里,有42个是半费或者全免的,每年光减免的学费就有十几万,他做培训五年,不仅没赚到钱,还把自己之前的退役补贴搭进去了大半。
“其实我特别理解那些说我赚黑心钱的人,现在市面上的体育培训班确实贵,有的篮球班一年收费好几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大家觉得做培训的都是为了赚钱也正常。”乔涵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有点严肃,“但我觉得体育从来不该是贵族运动,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是体校的教练免了我的学费我才能打球,我现在做这个,就是想让普通人家的小孩、没钱的小孩,也能摸得着篮球,也能在球场上找到自信。”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了,见过太多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见过太多动辄投入上亿的商业赛事,但乔涵的台账是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数据,我们总在喊要发展青少年体育,要推进全民健身,可如果所有的体育培训都定价高昂,普通人家的孩子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所谓的体育发展就只是空中楼阁,像乔涵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也拿不到百万年薪,却在一个个县城、乡镇的球场上,给普通孩子递上了人生的第一个篮球。
我接住的不是篮球,是这些小孩无处安放的少年气
乔涵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小孩的奖状和家长送的感谢信,有一封是浩浩奶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乔教练,谢谢你,浩浩以前总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现在说以后要当篮球教练,跟你一样。”
浩浩现在读初二,是校篮球队的队长,去年拿了宿迁市少儿篮球联赛U14组的MVP,领奖那天他特意把奖杯抱到乔涵面前,说“这个奖是给你的”,乔涵说那天他抱着奖杯哭了,比自己当年拿省青赛MVP的时候还激动:“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了,现在看见这些小孩打球,才知道我的梦没碎,只是换了个方式实现而已。”
这五年他见过太多小孩的变化:有以前天天泡网吧的网瘾少年,跟着他练了半年球,把网瘾戒了,现在成绩排班里前二十;有轻度自闭症的小孩,刚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练了一年多,现在会主动跟队友喊配合,上次打比赛还主动跟对方球员握手;有爸妈离婚的小孩,以前天天放学不想回家,泡在球场待到天黑,说“在球场比在家开心”。
“很多人说小孩学体育是不务正业,我特别不认同。”乔涵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场边的小孩正喊他去打半场,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印着“县少儿篮球队”的球衣,“你想想,这些小孩成绩不好,在学校被老师说,回家被家长骂,没人夸他们,但是到了球场上,你跑得快、跳得高、投得准,所有人都会给你鼓掌,体育不会管你成绩好不好、家里有没有钱,只要你肯努力,就能得到回报,这对小孩来说太重要了。”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篮球场的灯亮了,乔涵正带着小孩打半场,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左膝盖的疤还是很明显,但投得特别准,场边的小孩扯着嗓子喊“乔教练牛”,声音飘得很远,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站在球场上,接住的不是小孩投过来的球,是这些小孩无处安放的少年气,他们不想回家、没人夸、觉得自己没用的时候,我这里永远有个球场等着他们,告诉他们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行。”
那天我离开县城的时候,特意去球场门口的小卖部买水,老板跟我说,现在县城里的小孩放学都不往网吧跑了,都往篮球场跑,都是乔涵带的,我听着这话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奥运领奖台上的国歌,也不只是职业联赛里的高光时刻,更是像乔涵这样的普通人,在普通的县城球场上,给一群普通的小孩,种下一颗热爱的种子,这颗种子以后会变成他们人生里的铠甲,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难事,想起当年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日子,就知道自己还有站起来再拼一次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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