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豫东的宁陵县采访,刚到县体育中心的外场,就听见远远的哨声,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正对着场边一群穿号码服的半大孩子喊:“跑位啊!盯着人!别光看球!”旁边的工作人员捅捅我:“那就是赵鹤,守这球场快20年了,县里一半会打球的孩子都是他带出来的。” 那天风很大,入秋的风卷着场边梧桐树的落叶滚过球场,赵鹤的运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喊人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和我想象中“基层体育工作者”的刻板印象完全不一样——他说话爽利,聊起篮球眼睛发亮,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沾着场边的尘土,坐下第一句话就笑:“别听他们瞎吹,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哪有那么厉害。”
当年我差点成了街头混子,是篮球把我拉了回来
赵鹤今年38岁,土生土长的宁陵人,16岁之前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逃课、打架、泡网吧是家常便饭,初三那年和校外的人打群架,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慌不择路躲进了县老体育场的篮球场里。 “那时候老球场还是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场边站着个姓王的老教练,正带着几个学生练球,看见我躲进来,也没赶我,扔给我一瓶水,说‘小伙子看你跑的挺快,要不要跟着练两圈?’”赵鹤说到这儿的时候,摸了摸脖子上的哨子,“这哨子就是王教练后来给我的,他去年走了,我一直挂着。” 那天赵鹤鬼使神差地留在了球场,颠了人生中第一个三步篮,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泡网吧,回家翻了半天找出来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第二天一早就去球场报到了,练了三年篮球,赵鹤考上了郑州大学体育学院,是他们那片胡同里第一个考上一本的孩子。 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郑州市一个私立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月薪是当时县城工资的三倍,可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翻到王教练给他发的短信:“县里的孩子没人带,好多都跟你以前一样瞎晃,你要是愿意回来,就过来找我。” “我那时候想,要是当年我没遇见王教练,现在说不定早就进厂打工,或者混得更差,我得把这个接力棒接过来。”2005年夏天,赵鹤拎着一个行李卷回了宁陵县,成了县体育局最年轻的基层教练,一待就是18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理解得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破纪录,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游戏,但对赵鹤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人生岔路口上的一盏灯,你本来可能往歪路上走,它伸手拉你一把,就把你领到了亮处,这是体育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价值,和奖牌无关,和胜负无关,只和人有关。
08年我凑了5万块建灯光球场,第一场球下雨还挤了三百人
刚回县里的时候,条件比赵鹤想象的还差,整个县城只有老体育场那一个泥地篮球场,别说青少年训练,平时成年人打球都要抢位置,赶上学生放假,天不亮就有人占场。 2008年北京奥运会,全民体育的热潮吹到了这个小县城,赵鹤坐不住了:“那时候大家天天聊奥运,我看男篮打比赛的时候就在想,咱县城的孩子什么时候能有个像样的球场,不用踩泥坑,不用天黑就回家?” 他那时候工作刚满三年,攒了3万块钱,找亲戚朋友凑了2万,一共5万,找了施工队把老球场的泥地推平,铺了水泥,拉了三根电线杆,装了8盏大灯,成了全县第一个灯光篮球场。 球场建好的那天,赵鹤组织了第一场友谊赛,是城关镇队对阵旁边的柳河镇队,本来定的下午三点开赛,中午就下了小雨,他还以为没人来,结果两点不到,场边就站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光着膀子的民工,还有挎着篮子卖冰棒的老太太,挤了三百多号人,没人打伞,都站在雨里看。 “那场球打了两个小时,最后城关镇87比85赢的,压哨投进的那个球还是我投的,”赵鹤说到这儿忍不住笑,“投完之后全场都喊,我那时候浑身都湿了,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就觉得值,太值了。” 后来的十几年里,赵鹤前前后后参与建了7个公共篮球场,县城的每个社区几乎都有了自己的球场,去年县里新建的体育中心,外场的8个篮球场,从选址到画线,赵鹤全程跟着,连篮架的高度他都挨个量了一遍,就怕差了一厘米,影响孩子练球。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中国的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才2.48平方米,还不如很多发达国家的零头,很多人抱怨说想打球找不到地方,想运动没场地,但很少有人想过,这些场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个赵鹤这样的人,凑钱、跑手续、盯着施工,一块一块建起来的,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首先得让大家有地方运动,这些在基层默默建场地、守场地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基本盘。
我教过的孩子有送外卖的也有进省队的,没有高低之分
18年里,赵鹤教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一千多个,问他最骄傲的学生是谁,他没有说那些拿过奖的好苗子,反而先提到了一个叫小宇的男孩。 小宇今年24岁,是县城里的外卖骑手,14岁的时候跟着赵鹤练球,那时候他爸妈离婚,都去了外地,他跟着奶奶生活,逃学、打架,是学校里的“老大难”,有次把同学打伤了,奶奶领着他给人赔礼道歉,路上经过球场,奶奶直接给赵鹤跪下了,说“你管管这孩子吧,再没人管他就毁了”。 赵鹤免了小宇的培训费,每天让他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练体能,迟到了就罚跑圈,练了三年,小宇没走职业,高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现在送外卖,每天下班都会来球场打半小时球,还会特意给训练的孩子带两瓶冰矿泉水。 “他前阵子跟我说,以前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就想跟人动手,现在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打一场球出一身汗,什么气都消了,”赵鹤说,“去年他结婚,还请我去当证婚人,说要是当年没跟着我打球,他说不定早就进去了。” 当然也有走了职业道路的孩子,2010年赵鹤招了个叫琳琳的女孩,当时12岁,个子比同龄的男孩都高,跑跳能力特别强,赵鹤带了她五年,每天早上五点就陪着她练体能,初中毕业那年琳琳被省女篮青年队选中,去年拿了河南省运会女篮青年组的MVP,特意把奖牌寄给了赵鹤,现在还摆在他办公室的最显眼的地方。 “很多人问我,教孩子打球是不是就为了挑好苗子,送进专业队,我觉得不是,”赵鹤说,“一千个孩子里可能只有一个能走职业,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个,将来会当老师、当医生、当外卖员、当司机,但是篮球教给他们的东西是一样的: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遇到困难别放弃,要懂得团队配合,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奖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赵鹤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上来就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将来能不能当运动员赚钱?”,把体育当成了功利的工具,反而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教育意义,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跑得快跳得高,不需要拿冠军,只要站在球场上跑起来,你就能收获快乐、健康、面对挫折的勇气,这些东西,是能受益一辈子的。
有人说我傻,守着县城不赚钱,我觉得我比谁都富
这些年赵鹤不是没有走的机会,前几年有个市区的篮球培训机构找他,开年薪20万,请他去当总教练,是他当时收入的三倍,那时候他老婆刚好得重病,要花一大笔医药费,他犹豫了好久,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一抽屉的贺卡,都是以前教过的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赵教练我以后要当篮球明星”“赵教练谢谢你教我打球”,还有小宇给他画的一张全家福,把赵鹤也画进去了。 “我那天看着这些贺卡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给那个培训机构回了电话,说我不去了,”赵鹤说,“我走了,县里的这些孩子怎么办?没人带他们打球,好多孩子又要像我以前那样瞎晃,我不能走。” 后来县里知道了他的情况,给他申请了基层体育工作者的专项补贴,还帮他解决了一部分医药费,他才撑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 现在赵鹤开了个公益篮球训练营,寒暑假免费给留守儿童和低保户的孩子上课,平时的训练班收费也比市场价便宜一半,有人说他傻,有钱不赚,他总笑:“我要真想赚钱早就走了,守在这儿不是为了钱,我手机里存了几千个视频,都是孩子们打球的视频,你看这个,是小宇第一次打比赛赢了哭的样子,这个是琳琳拿MVP的时候给我发的视频,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我比谁都富。” 去年冬天宁陵县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赵鹤就扛着铁锹去球场扫雪,扫了两个多小时,把八个球场的雪都扫干净了,就为了赶早来练球的孩子不滑倒,那天第一个到球场的孩子给他带了个热包子,说“赵教练你吃”,他说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我以前总觉得,中国体育的名片是奥运冠军,是女排精神,是苏炳添破纪录的那个9秒83,但这次采访完赵鹤我才明白,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是中国体育的脸面,而赵鹤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是中国体育的根,没有他们在县城、在乡村、在社区守着一个个小球场,带着一群群孩子打球,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再火的体育热潮也落不了地。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球场的灯全亮了,明晃晃的照得整个场地像白天一样,孩子们在场上跑着跳着,喊叫声传得很远,赵鹤站在场边,又吹起了那个磨掉漆的哨子,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树,守着他的这片球场,也守着一千多个孩子的篮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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