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江苏泰州参加青少年田径后备人才选拔赛,刚走到竞走项目的终点线旁,就听见场边传来一道亮堂的喊声:“膝盖别弯!步幅再打开一点!最后一百米冲啊!”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服、皮肤晒得黝黑的女人正举着计时器往前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掉,嗓子喊得都发哑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碰了碰我胳膊:“看见没?那就是宋红娟,当年的竞走世界冠军,现在在我们这儿当基层教练,带出来的小孩拿了好几十个省级奖牌了。” 我盯着那个蹲在终点线旁,给冲过来的小运动员递水擦汗的身影晃了神:在很多老体育迷的记忆里,宋红娟这个名字,曾是中国女子竞走项目的一张名片,是17岁就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天才少女,如今褪去冠军光环站在基层赛场边的她,反而比当年站在领奖台上更有力量。
17岁拿世界冠军的“竞走天才”,她的青春是10万公里磨出来的茧
很多人说宋红娟是天生吃竞走这碗饭的,可她自己总说“哪有什么天才,都是一步一步磨出来的”。 1998年,14岁的宋红娟还在泰州乡下的中学读书,那时候她连竞走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跑800米比班里的男生都快,直到市体校的教练来学校选苗子,看着她在运动会上甩第二名半圈的身影,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去练竞走?拿了冠军能给家里减轻负担。” 那时候宋红娟家里种着十亩水稻,爸妈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手上的裂口一年四季都好不了,她听完教练的话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可刚进体校的第一周她就哭了:竞走的规则苛刻到“反人性”——双脚不能同时腾空,支撑腿膝盖必须伸直,稍有不注意就会被裁判判罚,第一天训练走5公里,她脚后跟磨了三个大血泡,晚上回到宿舍脱袜子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疼得她抱着被子掉眼泪,教练第二天问她还练不练,她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练,我还没拿冠军给我爸妈看呢。” 为了纠正膝盖弯曲的坏毛病,教练让她在膝盖后面夹一张A4纸训练,走的时候纸不能掉,掉一次就多走1公里,最长的一次,她夹着纸走了12公里,汗水把运动裤全部浸透,那张纸愣是没掉下来,冬天去东北集训,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她每天早上五点就上跑道,哈气在睫毛上结了冰碴子,脸冻得裂开了口子,一出汗就刺疼,可她从来没缺过一次训练。 2002年,17岁的宋红娟站在了世界青年田径锦标赛10公里竞走的赛场上,最后2公里她连超三个对手,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拿了冠军,直到国歌响起,国旗升起来的那一刻,她才捂着嘴哭了:口袋里揣着出发前妈妈给她煮的茶叶蛋,还温着,她终于做到了给爸妈长脸的承诺。 之后的几年,她拿过世界杯竞走团体冠军、全国竞走锦标赛冠军,一度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种子选手,有人算过,从14岁进体校到24岁因伤退役,宋红娟走了快10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两圈半,鞋磨破了一百多双,脚上的茧子厚到用剪刀剪都没知觉。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年轻的田径运动员,很多人都说练体育是“吃青春饭”,太累太苦,看不到头,可宋红娟那一代人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把“苦”挂在嘴边,而是把苦嚼碎了咽下去,再变成往前走的底气,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降的天才,所有的光环背后,都是普通人熬不住的夜、扛不住的累、咽不下去的委屈撑起来的。
巅峰期隐退不是遗憾,是换个赛道延续热爱
2007年,本来在备战北京奥运会的宋红娟查出了严重的脚踝滑膜炎和腰椎间盘突出,医生拿着片子跟她说:“不能再练了,再走下去以后可能都站不稳。” 那天她把自己锁在宿舍里哭了三天,把之前拿的所有奖牌都锁在箱子最底层,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刚退役的那段时间是她最迷茫的时候:除了竞走她什么都不会,别人给她介绍了企业行政的工作,每天坐在办公室吹空调,不用风吹日晒,可她干了半个月就辞职了:“坐不住,脚底下总发痒,就想去跑道上站着。” 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决赛那天,她守在电视机前,看着师妹刘虹站在领奖台上,她抱着枕头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当天晚上就给当年的省队教练打了电话,教练在电话那头跟她说:“放不下就回来吧,不用自己上场,去教小孩,把你会的都传给他们,也是给中国竞走做贡献。” 就这么着,2008年年底,宋红娟成了泰州体校的一名基层竞走教练,刚去的时候,竞走队算上她一共才4个人:3个小孩都是别的项目挑剩下的,要么耐力不行,要么协调性差,连最基本的竞走动作都做不标准,她也不嫌弃,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陪着小孩一起压腿、热身,小孩走20公里,她就跟着走10公里,一步一步给他们抠动作。 队里有个叫李想的小男孩,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冬天穿的运动鞋都磨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宋红娟当天就自己掏工资给他买了两双运动鞋,还有一件厚羽绒服,过年的时候还把他带回自己家吃年夜饭,有一次李想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要训练,宋红娟硬是把他按回宿舍,给他煮了一下午的姜汤,守着他退烧,后来李想拿了江苏省青少年竞走比赛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冠军要给我宋妈妈,没有她就没有我。”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后选择远离体育行业,觉得自己吃了一辈子体育的苦,不想再碰了,可我始终觉得,竞技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攒下的经验,都是最珍贵的财富,宋红娟没有选择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过日子,而是转身回到了最基层的赛场,把自己的梦想交到了下一代人的手里,这哪里是遗憾,明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扎根基层15年,她是孩子们眼里的“竞走摆渡人”
到今年,宋红娟已经在基层教练的岗位上待了15年,这15年里,她带过的小孩有一百多个,其中12个拿过省级竞走比赛的冠军,3个进了省队,1个进了国家青年队,去年的亚洲青年竞走锦标赛上,她带出来的运动员陈曦拿了10公里竞走的冠军,第一时间给她发了视频,举着奖牌对着镜头哭:“宋教练,我做到了,我把你的梦想带到亚洲赛场了。” 那天宋红娟对着手机哭了快半个小时,比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还激动,她跟我说,这么多年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儿子今年12岁,从小到大她很少有时间陪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子还没醒,晚上回去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有一次儿子开家长会,她答应了要去,结果当天队里有小孩训练摔了,她陪着去医院,错过了家长会,儿子回家跟她闹脾气,说“妈妈眼里只有队里的哥哥姐姐,根本没有我”,她抱着儿子哭,跟他说:“那些哥哥姐姐都是妈妈没完成的梦想,你也是妈妈的梦想啊,妈妈要带着哥哥姐姐们一起走到更大的赛场上去。” 现在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教练有误解,觉得他们就是“看小孩跑跳的”,甚至有人觉得他们是因为没出息才留在基层,可我始终觉得,这些扎根在县城、乡镇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他们在各个学校里发掘好苗子,没有他们十年如一日地带着小孩打磨基本功,那些站在奥运会、世锦赛领奖台上的冠军,根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宋红娟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见自己带出来的小孩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走的所有路,都值了。 去年江苏省运会,宋红娟带的8个小孩拿了3金2银1铜,颁奖仪式结束后,几个小孩围着她,把奖牌都挂在她脖子上,十几斤的奖牌压得她脖子都酸了,可她笑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她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张孩子们围着她笑的照片,写了一句话:“这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金牌。”
热爱从来没有终点,每一步都算数
我和宋红娟聊天的时候问过她:“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退役?要是再咬咬牙,说不定能站在北京奥运会的赛场上。”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后悔的,我要是当年不退,最多再拿两三个世界冠军,可现在我带出来的小孩,能拿十个二十个,甚至能站在我没站过的领奖台上,这笔账怎么算都赚。” 现在的宋红娟,每天还是会跟着队员走5公里,她笑说自己现在走不快了,可每一步都走得特别踏实,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去各个小学做公益宣讲,给小孩讲竞走的知识,讲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故事,告诉那些小孩:“不管你以后是练体育,还是读书、工作,都不用急着要结果,你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算数,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其实我们很多人都和宋红娟一样,年轻的时候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可能中途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换赛道,可只要心里的热爱还在,不管走哪条路,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宋红娟的前半生,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在走,走得快,走得远,走到了世界的领奖台上;她的后半生,是为了更多小孩的梦想在走,走得稳,走得实,走成了基层体育的摆渡人。 那天选拔赛结束的时候,我看着宋红娟蹲在地上,给小运动员系鞋带,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笑着跟小孩说“下次再努努力,就能拿冠军了”,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我突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能把自己的光和热传给更多的人,能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魅力,这样的人生,比多少块金牌都耀眼。 宋红娟的故事还在继续,她还在泰州的田径场上,陪着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往前走,她的脚步从来没有停过,就像她当年在竞走赛场上说的那句话:“只要热爱还在,就永远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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