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35度的天,我和发小阿凯挤在珠海国际赛车场的看台C区,后背的T恤被汗泡得能拧出水,周围人的喊叫声混着引擎的轰鸣撞过来,震得我胸腔发麻,发车灯灭掉的那一秒,几十辆赛车像箭一样冲出去,轮胎和地面摩擦出的橡胶味混着汽油味飘过来,我旁边站着个穿磨得发白的皮衣的大叔,举着个掉了漆的佳能相机,手都在抖,嗓子喊得嘶哑,我转头看阿凯,这个工作三年被996磨得连笑都很少的人,满脸是汗,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那是我第一次现场看摩托大赛,之前我对这项运动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玩命”“速度快”“都是不怕死的人玩的”,直到那天在看台坐了三个小时,我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引擎的轰鸣念念不忘:摩托大赛里藏着的,从来都不只是速度而已。
我在35度的赛道边,看懂了摩托大赛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第一名
坐我旁边的王叔那天跟我们聊了一路,他52岁,在佛山开了二十多年汽修店,这是他连续第八年来看MotoGP中国站,他撩开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疤,是20岁那年骑摩托车摔的,那时候他偷偷攒了一年的工资买了辆进口250,做梦都想当职业车手,结果练车的时候摔进沟里,胳膊缝了21针,家里人死活不让他再碰赛车,后来他就开了汽修店,一辈子跟车打交道,但是再也没上过赛道。“我每年都来,坐同一个位置,看他们跑,就等于我自己也跑了。”王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赛道上那团红色的93号赛车,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的正赛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倒数第三圈的时候,排名第二的车手在过12号弯的时候压弯太低摔了,赛车滑出去十几米,擦出一串火星,他自己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我以为他会直接退赛,结果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一瘸一拐地往赛车那边跑,扶起来摔得变形的车,拧着油门继续往前冲,那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了,不管是支持哪个车队的,都在喊他的号码,他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一名晚了整整三分钟,但是全场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
阿凯那时候捅了捅我,说他高中的时候也偷偷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辆二手的125踏板,每天下了晚自习就绕着江边的无人路骑,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飞到天上去,后来毕业找工作,爸妈说摩托太危险,逼着他把车卖了,他卖车那天坐在二手车行门口,抱着头盔哭了半小时。“我刚才看他摔了还爬起来跑,突然就想起当年我骑着车在江边跑的样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觉得只要拧油门就能去任何地方。”阿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来看摩托大赛,根本不是来看谁拿冠军的,我们是来看那些人把我们没敢实现的梦,活成了现实而已,我们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有过这样那样的热血梦想,想当赛车手,想环游世界,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后来大多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把梦想藏在了心里的角落,而赛道上的那些车手,就是替我们把那团火继续烧着的人,你看着他们跑,就会觉得:哦,原来我当年想追求的东西,真的有人在拼尽全力守护。
别被“玩命”的标签骗了,摩托大赛的底色是极致的克制与敬畏
从珠海回来之后,阿凯拉着我去报了本地一个赛道体验营,带我们的教练阿哲以前是跑CSBK(中国超级摩托车锦标赛)的,拿过三次分站赛冠军,左胳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是2019年摔车留下的。
我之前总觉得,跑摩托大赛的人都是胆子大、不要命的,直到阿哲给我们上第一节课,我才知道我之前的想法有多离谱,他给我们看职业车手赛前的检查清单,小到每一颗螺丝要拧多少牛米,头盔的系带要留几厘米的余量,手套的魔术贴要粘到什么位置,都有明确的规定。“很多人说我们是疯子,其实我们是全世界最惜命的人。”阿哲说,你在市区开60码摔了可能只是擦破点皮,但是在赛道上开到300码,哪怕是一个螺丝松了,都能要了你的命。
他给我们讲自己当年摔车的经历,那时候他22岁,刚拿了两个分站冠军,整个人飘得不行,有一场比赛赛前他觉得自己对车太熟了,少检查了一遍前刹车的螺丝,结果过弯的时候刹车失灵,直接撞到了防护栏上,胳膊缝了17针,养了大半年才好。“那之后我才明白,赛道里最快的永远不是最敢冲的,是最稳的,能完赛的才是赢家。”阿哲说,现在很多年轻人刚骑两天车就觉得自己是车神,在公共道路上炸街、飙车,那根本不是热爱,是对自己和别人的生命不负责。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给我们讲2022年CSBK的一场比赛,当时有个19岁的小将本来排在第一位,最后一圈过弯的时候,前面有个车手摔了,躺在赛道中间,他要是继续往前冲,肯定能拿冠军,但是很可能会撞到那个摔车的车手,他当时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捏了刹车往旁边避让,最后只拿了第五名,赛后组委会给他发了公平竞赛奖,他上台的时候说“冠军下次还能拿,但是人出事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摩托大赛教给我们的,从来都不是“要快”,而是“要克制”,我们活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催你往前冲的时代,老板催你冲KPI,家人催你结婚生子,好像慢一步就是失败者,但是摩托大赛告诉我们,你得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得对规则有敬畏,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让,那些看起来最勇敢的人,从来不是横冲直撞的人,是明明可以冲却选择停下来的人,不管是赛道还是生活,稳才是最快的速度。
普通人爱摩托大赛,看的从来不是比赛,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我身边现在有好多朋友都爱上了看摩托大赛,其中有不少人连电瓶车都不敢骑,我同事小夏是个98年的小姑娘,平时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但是每场MotoGP的直播她都定闹钟起来看,手机壁纸是夸塔拉罗,朋友圈里全是赛事相关的内容,我之前问她,你连车都不敢骑,为啥这么爱看摩托大赛?她跟我说,去年她刚工作的时候,天天被领导骂,被客户刁难,差点就辞职回老家了,那时候她刷到2022年巴伦西亚站的视频,夸塔拉罗排位赛的时候摔了,车滑出去十几米,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扶车,一瘸一拐地骑回车场修车,最后正赛拿了第三名。“我那时候就觉得,他摔成那样都能爬起来继续跑,我那点委屈算什么啊?”小夏说,现在每次她工作遇到坎了,就去翻那段视频,看完就觉得自己又能扛过去了。
还有我表姐林姐,34岁,全职妈妈,平时的生活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连跟朋友出去吃饭的时间都很少,但是她每场摩托大赛的回放都看,她跟我说,每次看比赛的时候,她就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老婆,就是她自己,跟着引擎的轰鸣心跳加速,跟着车手摔了揪心,跟着他们拿奖开心,那两个小时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骑赛车,但是我看他们在赛道上跑,就觉得我好像也跟着他们摆脱了奶粉钱、家务、家长里短,飞了一次。”
我之前在一个摩托爱好者沙龙上见过一个叫小楠的女护士,她平时在医院穿白大褂,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是周末换上赛车服就去参加业余摩托赛,去年还拿了本地业余赛女子组的冠军,她跟我说,平时上班要照顾病人,要应付家属,整天都绷着一根弦,但是一坐到赛车上,拧油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压力都没了。“我第一次参赛的时候摔了,胳膊擦破了好大一块,我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车有没有事,然后继续跑,冲线的时候全场都给我鼓掌,那时候我就觉得,什么加班什么医患矛盾,都不算事,我还能再战一百年。”
其实我们普通人爱看摩托大赛,真的不是因为我们喜欢速度,也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刺激,是因为我们在那些车手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那个不服输的自己,那个不怕摔的自己,那个为了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的自己,我们在日常的琐碎里待久了,早就忘了拼尽全力是什么感觉,而摩托大赛就像一个出口,让我们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热烈地活着。
别让摩托大赛只困在“小众爱好”的框里,它该被更多人看见
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对摩托大赛有偏见,一提到摩托车就想到“炸街”“鬼火”“危险”,一提到摩托大赛就说“都是不要命的人玩的”,但其实真正的摩托爱好者,是全世界最守规矩的人,阿凯现在骑摩托车通勤,从来不会闯红灯,转弯必打灯,连限速60的路他都不会开到61,他说“我在赛道里开到200码都不怕,但是在公共道路上,我比谁都小心,因为我见过太多事故,知道生命有多脆弱”。
这几年国内的摩托赛事也发展得越来越好了,除了专业的CSBK,还有很多面向普通人的业余赛事,不少城市都开了赛道体验营,几百块钱就能体验一次赛道骑行,不需要你有专业的装备,也不需要你有多好的技术,只要你感兴趣就能参加,我之前看杭州的一场业余赛,有个60岁的爷爷参赛,他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摩托车,现在退休了终于有时间实现梦想了,虽然最后他是最后一名冲线的,但是全场都给他鼓掌,说他是那天最亮的星。
我一直觉得,摩托大赛不该只是小众爱好者的狂欢,它该被更多人看见,它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高端运动,它传递的那种不服输、懂敬畏、拼尽全力的精神,值得每一个人学习,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是一场摩托大赛,你就是自己的车手,你会遇到弯道,会摔车,会被别人超过,但是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稳着方向往前开,你就一定能冲到属于自己的终点线。
前几天阿凯跟我说,他攒钱买了辆小排量的摩托,周末就去封闭赛道练车,再也不会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在马路上瞎开了,他说每次骑到赛道上,听见引擎的轰鸣,就觉得当年那个敢想敢干的自己又回来了,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那样一阵引擎的轰鸣,只是很多人把它关了而已,希望你不管多大,不管被生活磨成了什么样子,都能记得那阵轰鸣,记得你曾经也想当一个迎风向前的英雄,哪怕你这辈子都不会站在摩托大赛的发车格上,你也可以做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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