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江衢州开化做基层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进县体育馆的门,就看见一个晒得黢黑的男人蹲在台阶上补篮球,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队服后背印着个磨掉一半的11号,脚边摆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2011年浙江青年队联赛留念”的字样还勉强能看清。 同行的县教育局的老师戳了戳我:“那就是雷航,我们这的‘孩子王’,整个县城一半会打球的小孩都是他教出来的。” 那天我和雷航在体育馆的看台上坐了一下午,38度的风裹着塑胶场地的味道吹过来,他给我讲了12年里发生在这片球场上的几百个故事,没有年薪百万的职业合同,没有聚光灯下的领奖台,却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CBA总决赛都要动人。
从职业队“弃儿”到县城篮球的“播种人”
雷航的篮球梦一开始是冲着职业赛场去的。 12岁进衢州少体校,16岁被选进浙江青年队,当时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再过两年就能上一队打CBA”,他那时候连睡觉都抱着篮球,梦里都是自己穿着浙江队的队服在CBA赛场扣篮的样子,可惜17岁那年的一场青年联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就算恢复了也不能打高强度比赛”,职业梦碎得猝不及防。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半年他几乎天天躲在家里,亲戚给他介绍了工厂保安的工作,他去上了三天班就辞了——路过工厂门口的破旧球场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那拍那种橡皮做的皮球,拍一下弹半米高,他站在那看了半小时,突然就决定不走了:“我打不了职业,总还能教小孩打球吧?” 2011年秋天,雷航的第一期篮球培训班在县体育馆的室外场开了,一共5个学生,全是亲戚家塞过来的“问题小孩”:要么是沉迷手机天天泡网吧的,要么是体弱多病动不动就感冒的,还有个小孩有多动症,坐不住,家长说“你就让他跑,跑累了就行”,没有工资,没有训练器材,他自己掏了两千块钱买了10个篮球、20个训练锥,夏天室外场晒得烫脚,他给每个小孩买冰矿泉水,自己喝从家里带的凉白开;冬天下雪,他提前一小时到场地扫雪,手冻得裂了口子,缠个创可贴继续教。 我问他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他笑了笑说2013年冬天,他母亲生重病住院,手里一分钱积蓄都没有,本来打算把培训班关了去外地打工,结果第二天来训练的小孩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十块二十块的零花钱,还有个小孩把自己的压岁钱都抱过来了,说“雷老师你不要走,我们以后都交学费”,也是那天他下定决心,这个培训班不管多难都要办下去。 现在雷航的培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学生,年龄从4岁到16岁不等,其中22个是留守儿童,他全免费收,我见过他手机里存的照片,有个叫浩浩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刚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近视600度,拍球连10个都连不上,雷航每天训练结束留他半小时单独教,练了一年,浩浩拿了县里U12篮球联赛的得分王,去年去杭州参加浙江省小篮球联赛拿了二等奖,爸妈专门请假从杭州回来给他颁奖,浩浩站在领奖台上抱着爸妈哭,奶奶在台下攥着雷航的手,哭着说“谢谢你,我们家浩浩现在都敢主动跟人说话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要靠金牌和成绩来证明,但是在开化待的那半个月我突然明白:对于这些普通的县城小孩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职业梦,是他们第一次拿到得分王时的欢呼,是第一次赢下比赛时和队友抱在一起的热泪,是他们从内向自卑变得开朗自信的底气,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金牌的分量都要重。
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了“差生收容站”
教了12年球,雷航见过太多离谱的家长。 去年有个初一的学生家长找到他,一进门就把一沓钱拍在桌子上:“我家小孩学习不行,考高中肯定没指望,你给他练个二级运动员出来,花多少钱我都愿意。”雷航见了那个小孩才知道,人家根本不喜欢打篮球,从小就爱画画,书桌里全是自己画的漫画,是爸妈觉得“画画没前途,练体育好歹能走特招”,硬把他塞过来的,小孩每次训练都躲在后面哭,有次雷航撞见他在训练场的角落给队员画漫画,画得特别好,他直接去找了小孩的家长,把小孩画的画摊在他们面前:“你家孩子是画画的好苗子,逼他练球才是耽误他。” 一开始家长还骂他多管闲事,说“我花钱送过来你照着练就行”,雷航直接把钱退给了人家:“我这教的是打球,不是教怎么找捷径,你要是想让孩子混个证,找别人去。”后来那个小孩去学了美术,去年考了衢州重点高中的美术特长生,周末还特意回培训班给小队员设计队服,他设计的橙色队服现在是雷航的培训班的专属队服,上面印着每个小孩的卡通头像,小孩们都爱穿。 还有更离谱的,去年雷航组织第一届开化县中小学生篮球联赛,本来拉了个当地房产商的赞助,人家开赛前一周提要求:老板的儿子要当开幕式的旗手,还要进小学组的首发,哪怕那个小孩根本不会打球,连三步上篮都不会,雷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赞助直接黄了,他自己掏了三万块钱办比赛,奖品是他找以前省队的队友要的签名球衣、签名篮球,小孩们拿到的时候比拿了现金奖励还开心。 “现在好多人说体育是新的内卷赛道,我特别不爱听这句话。”雷航说,“体育本来是教孩子怎么堂堂正正赢,怎么体体面面输的,现在倒好,家长塞钱给裁判要MVP,要二级证,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敲门砖,这不光是糟蹋体育,也是糟蹋孩子。”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体育功利化”的例子:家长为了让孩子拿体育特招的名额,改年龄、买奖牌、塞钱买裁判,把好好的运动场变成了利益交换的场所,大家都盯着“体育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健全的人格,是让你在输了比赛之后能擦干眼泪下次再来,是让你在团队里学会怎么和别人合作,这些东西,是多少特招名额都换不来的。
最燃的梦想,从来都不属于少数人
我问雷航教了12年球,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带出了几个二级运动员,或者哪个学生进了省队,结果他摇了摇头,给我讲了乐乐的故事。 乐乐是个有哮喘的小男孩,刚来的时候7岁,一跑就喘,脸色发白,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说“医生说让他多运动,我们不敢让他跑太多,你看着练就行”,雷航专门给乐乐制定了训练计划,别人跑三圈,他先走一圈,再慢慢跑半圈,别人练一小时对抗,他练半小时投篮就休息,练了半年,乐乐已经能跟着其他小朋友一起跑完全场了,练了三年,他的哮喘几乎没再犯过,去年还拿了县里中小学生运动会1500米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爸爸妈妈哭的比他还厉害。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刚来的时候12岁,160斤,自卑到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父母送她来就是为了减肥,练了两年篮球,她瘦了30斤,现在是县中学女子篮球队的队长,还是班级的体育委员,去年元旦晚会还主动报名跳了啦啦操,站在台上笑得特别灿烂。 “我这12年,就出了3个二级运动员,两个进了省重点高中的体育特招班,剩下的2000多个学生,都是普通小孩,将来大概率不会打职业,也不会拿什么大奖。”雷航看着训练场里跑的满头汗的小孩,笑着说,“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乐乐将来可能会当一个程序员,但是他有个好身体,不会动不动就生病;朵朵将来可能会当一个老师,但是她自信开朗,遇到难事也不会轻易退缩,这就够了啊。”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雷航自己掏腰包,带着22个留守儿童去杭州看了男篮的比赛,小孩们第一次见那么大的场馆,坐在看台上尖叫,散场的时候有个小孩举着个自己画的牌子,上面写着“我长大也要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小朋友打球”,雷航说他看到那个牌子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觉得这12年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CBA出了多少球星,NBA有没有中国球员,但是我们常常忘了,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塔尖,而在这些县城的室外球场,在这些没有聚光灯的训练场,在雷航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99%的人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也拿不了奥运金牌,但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体育,需要在奔跑的时候释放压力,需要在赢球的时候感受快乐,需要在输球的时候学会面对挫折,这些东西,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希望每个县城,都有一个“雷航”
现在雷航最大的愿望,就是建一个属于小孩的室内风雨球场。 开化多雨,春夏之交的时候连着下半个月雨,室外场全是积水,小孩们只能在体育馆的走廊里拍球,转不开身,他去年找了教育局好几次,终于批了一块地,但是建球场还差80万,他现在除了教球,有空就开直播卖篮球、卖训练服,赚的钱全投到球场里,以前省队的队友听说了他的事,都主动过来义务当教练,还有以前的学生家长,主动帮他拉赞助。 我上个月再去开化的时候,球场已经打地基了,好多小孩放学了就背着书包跑过去看,帮着捡砖头,给工人递水,雷航站在旁边,还是穿着那件发白的宏远队服,晒得黢黑,笑着跟我说“明年暑假就能用了,到时候我要办一个三省交界的青少年篮球赛,让周边县城的小孩都来打”。 我站在工地旁边,看着那些趴在围栏上往里面看的小孩,突然特别感慨,我们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拿了金牌,签了天价代言,是所有人眼里的英雄,但是像雷航这样的基层教练,拿着不高的工资,在没有聚光灯的地方,一干就是十几年,给几千个普通小孩种下了篮球的种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排第一,也不是有多少球员能进NBA,而是每个县城都有一片免费的球场,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遇到一个像雷航这样的好教练,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找到快乐和底气,雷航从来没有登上过职业赛场的领奖台,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站在县城的球场边,看着小孩们奔跑的时候,他就是自己人生里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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