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阿尼拉是2023年崇礼168越野赛的终点线旁,当时我作为赛事特约作者蹲在终点采访获奖者,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突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皮肤黝黑、扎着两股粗麻花辫的姑娘撞开冲线带,身上套着改良款的藏青色藏袍跑服,脖子上挂着的小转经筒随着她的脚步晃得叮当作响,她甚至没像其他选手那样弯腰喘气,反而站在终点中央对着观众跳了一小段锅庄,露出的虎牙亮得晃眼,那是她第二次拿下崇礼168女子DTC组(100公里)的冠军,完赛时间比去年快了整整42分钟。
后来我跟她熟了才知道,这个在赛场上像风一样的姑娘,前20年的人生里连“越野跑”三个字都没听说过,她的跑步启蒙,是青海黄南藏族自治州牧区草场上,那些追着走散的羊群奔跑的下午。
牧场上跑出来的野丫头:跑鞋是比马鞍更趁脚的“座驾”
阿尼拉的家在黄南州河南蒙古族自治县的一处牧区,全家靠养30多头牦牛、100多只羊为生,小时候父母要去远处的草场放牧,她就负责在家看羊,“那时候羊总爱往山后面跑,我就得追,最远的一次追了12公里,把羊赶回来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我妈急得直哭,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是问羊有没有丢。”阿尼拉说起这段的时候笑得直拍大腿,她说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跑步训练”,只知道跑起来风灌进袖子里特别舒服,跑热了就把藏袍袖子系在腰上,光脚踩在草甸子上软乎乎的,比穿鞋子舒服多了。
16岁那年乡里办牧民运动会,阿尼拉偷偷报了5公里跑,穿的是哥哥穿了三年、鞋尖磨出洞的帆布鞋,一起参赛的还有乡里专门练过的体育生,她站在起跑线旁还在担心家里的羊有没有跑走,发令枪一响她就冲了出去,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快到终点的时候她甚至还放慢脚步扭头看了看后面的人,“我以为他们是故意让着我,后来才知道我是真的跑得快。”那次她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个大电饭锅,她扛着电饭锅走了三公里回家,妈妈摸着电饭锅愣了半天,才知道自己家这个天天追羊的野丫头,居然有这么个本事。
我曾经问过她,很多人说你能跑是因为藏族人天生耐力好,是天赋型选手,你自己怎么看?阿尼拉咬了一口手里的糌粑,摇了摇头说:“哪有什么天生的啊,我小时候每天跑十几公里追羊,冬天雪没过脚踝也得跑,跑慢了羊丢了全家半年的收入就没了,所谓的天赋,不过是生活逼出来的本事而已。”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草根出身的运动员套上“天赋”的滤镜,却忽略了他们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早就把热爱熬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对于阿尼拉来说,跑步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刻意坚持的事,就像牧民要放牧、农民要种地一样,跑步本来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2019年阿尼拉第一次走出青海参加正式比赛,是兰州马拉松的半程项目,那是她第一次见着几万人一起跑步的场面,出发的时候她被挤得差点摔倒,前半程跑嗨了直接冲得比男子选手还快,到35公里的时候突然腿抽筋,疼得直接坐在路边哭,旁边一个路过的跑友给她递了盐丸,扶着她走了两公里,最后她完赛的时候比关门时间晚了10分钟,志愿者还是给她挂了完赛奖牌,那块奖牌她现在还挂在自家的帐篷里,和妈妈的酥油桶挂在一起。“那时候我才知道,跑步不是光靠蛮劲就行,还要学配速、学补给、学怎么应对不同的路况,以前在草场跑想怎么跑怎么跑,到了赛道上,学问多着呢。”
摔过的泥坑比奖牌多:我不怕疼就怕跑不尽兴
从兰马回来之后阿尼拉就开始跟着县里的体育老师学系统训练,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绕着县城的公路跑20公里,下午还要去山里练爬坡,那时候她只有一双80块钱的帆布鞋,跑不到一个月鞋底就磨破了,她就自己拿轮胎皮剪了补在鞋底,“补一次能穿半个月,补个三四次就不能穿了,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双穿不烂的跑鞋。”2019年下半年她参加青海省的马拉松锦标赛,拿了女子全程冠军,奖金2000块,她拿到钱第一时间就去西宁的运动专卖店买了双碳板跑鞋,花了899,她舍不得穿,平时训练还是穿补了好几次的旧鞋,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跑完就擦干净装回鞋盒里,“现在那双鞋还在我家柜子里放着,上次我小侄女要穿我都没给,那是我的第一双‘战靴’。”
跑越野跑之后阿尼拉受的伤就更多了,2021年大理100越野赛,比赛当天下大雨,山路滑得像抹了油,她跑在30公里的下坡路段时踩空摔了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把运动裤浸透了,她随身带的急救包都摔丢了,就把头上的方巾摘下来绑在膝盖上,一瘸一拐地接着跑,最后拿了女子组第三名,下来领奖的时候队医给她处理伤口,擦碘伏的时候她疼得龇牙咧嘴,还笑着跟队医说:“没事,比我上次在家里被牦牛顶那一下轻多了,上次顶得我躺了三天呢。”那次比赛她的奖金刚好够给家里换个新的太阳能板,换完之后家里晚上再也不用点酥油灯了,阿尼拉说那是她拿得最开心的一块奖牌。
2022年阿尼拉第一次出国参加比赛,是西班牙的UTMB越野赛,那是她第一次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了那边倒时差倒了三天,比赛的时候还遇到了大风,她从来没跑过那么陡的石头坡,中途摔了两次,脸都擦破了,最后拿了女子组第12名,她已经特别满足了,“我以前连青海都没出过,现在居然能跑到国外来比赛,还能跑赢那么多外国人,我觉得特别骄傲。”比赛完她特意买了当地的巧克力带回去给牧区的小朋友,“他们都没吃过国外的巧克力,说特别甜。”
我一直觉得阿尼拉身上有股特别宝贵的“野性”,她不像很多专业运动员那样对成绩有很重的执念,她跑步的理由特别朴素:跑的时候开心,跑赢了能拿奖金给家里改善生活,能给牧区的小朋友买糖买跑鞋,很多人问她摔那么多次疼不疼,她总说“疼啊,但是跑起来就忘了疼了,要是因为疼就放弃,那多没意思。”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明知道会摔、会疼,还是愿意往前跑的那股劲,阿尼拉的这股劲,比她拿的所有奖牌都更有分量。
穿藏袍冲线: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来自哪里
熟悉阿尼拉的人都知道,她每次比赛都会带点藏族元素的东西:有时候是穿改良的藏袍跑服,有时候是在手腕上系个哈达,冲线的时候一定会跳一小段锅庄,领奖的时候也会给同台的选手和工作人员献哈达,2023年香港100越野赛她拿了女子亚军,领奖的时候她给所有获奖选手都献了哈达,还教大家说藏语的“加油”(嘎布得),当时有个在香港读书的藏族小姑娘特意从九龙赶到西贡的终点找她,哭着说“我从来没在国际赛场上见过我们藏族的运动员,我特别为你骄傲”,阿尼拉当时就把自己的号码布摘下来给她,还把脖子上的转经筒送给了她,跟她说“你要是也喜欢跑,下次我们一起跑”。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每次比赛都要穿有民族元素的衣服,很多运动员都恨不得穿得更“国际化”一点,她反而特意强调自己的藏族身份,阿尼拉说:“我本来就是藏族姑娘啊,我要是不穿这些,别人怎么知道我是从青海的草场来的?我跑步不是只代表我自己,还代表我们牧区的人,我想让大家知道,藏族姑娘也能跑马拉松,也能站上世界的领奖台。”去年她回老家,特意用自己的奖金买了20双儿童跑鞋,在乡里办了第一届“牧区儿童跑”,赛程只有2公里,参赛的都是牧区的小孩,最小的才5岁,穿着阿尼拉买的新跑鞋,跑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奖品是文具、奶糖还有牦牛肉干,阿尼拉说以后每年都要办,“要是有小孩像我小时候一样喜欢跑,我就供他们训练,让他们也能去外面的赛场上跑。”
现在阿尼拉还在抖音上开了账号,平时不训练的时候就拍自己在牧区的生活:挤牛奶、赶羊、在草场上跑步,还有她养的藏獒“跑跑”——那是她去年捡的流浪狗,现在天天跟着她训练,跑20公里都不喘气,很多人通过她的视频知道了黄南的牧区,还有人特意去当地旅游,帮牧民卖牦牛肉干和酥油,阿尼拉说“我能跑出来是运气好,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帮家里人多卖点东西,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我特别欣赏阿尼拉的这种清醒,很多人出名之后就急于摆脱自己的出身,恨不得把过去的痕迹都抹掉,阿尼拉反而把自己的来处当成最骄傲的勋章,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它承载的不仅是成绩和荣誉,更是一个人的根、一个群体的文化记忆,像阿尼拉这样带着温度和烟火气的运动员,比那些拿着天价代言、活在人设里的明星,更值得被人记住。
风的女儿永远在路上:跑步不是唯一的答案
今年无锡马拉松我又见到了阿尼拉,这次她没拿名次,跑了3小时12分,比她的个人最好成绩慢了20多分钟,但是她特别开心,终点的时候和几个认识的藏族跑友一起跳锅庄,周围的观众都跟着拍视频,她还给我塞了一把自己家做的奶片,我问她这次怎么没冲成绩,她笑着说“这次就是来玩的,跟朋友一起跑特别开心,没必要每次都冲着冠军去。”
现在网上很多人给她留言,说让她好好训练,争取拿奥运会的资格,以后留在大城市发展,签大的代言合同,当明星运动员,阿尼拉说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大城市好是好,但是跑步的时候闻不到青草和牦牛粪的味道,跑着不踏实,我以后跑不动了就回牧区,办个跑步学校,教喜欢跑步的小孩跑步,再帮家里卖卖牦牛肉干,这样的日子就挺好的。”
我之前写过很多运动员的故事,他们的人生轨迹大多相似:年少成名,拿奖,签代言,移居大城市,过上光鲜亮丽的生活,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成功”,但是阿尼拉的故事给了我另一个答案: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让你找到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方式,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阿尼拉从来不是什么“天才运动员”,她只是一个喜欢跑步的藏族姑娘,风从草原来,她就跟着风跑,风到哪里,她就到哪里。
采访结束的时候阿尼拉跟我说,下个月她要去跑尼泊尔的高山越野赛,“我要去跑海拔4000多米的赛道,比我们家的草场还高,到时候我带点酥油上去,跑累了就吃一口,肯定能跑得特别快。”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她“风的女儿”,因为她的脚步永远不会被奖杯和名气困住,只要有风的地方,就有她的脚步声。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阿尼拉,不用怕起点低,不用怕没人看好,只要你敢往前跑,风永远会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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