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田纳西走马:我以为老汤姆偷偷在马脚下装了减震器
10月底的田纳西红土路上铺满了焦黄色的橡树叶,我蹲在老汤姆的牧场门口啃刚摘的桃子,听见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抬头的瞬间我直接愣住:60多岁的白胡子老汤姆穿个磨破洞的牛仔服,骑在一匹齐肩高的栗色马上,手里居然端着一杯满到杯口的冰咖啡,那马走过来的样子太奇怪了,不像普通马走起来一颠一颠的,也不像跑起来那样上下晃,就像脚底下装了气垫,整个身子平平稳稳地“滑”过来,他手里的冰咖啡连个波纹都没泛。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老头是不是偷偷给马装了减震器?我举着啃了一半的桃子冲他喊:“你这马是按了悬浮系统吗?我之前骑朋友的半血马,40分钟下来尾椎骨疼了三天,坐沙发都得垫俩靠垫!”
老汤姆笑得胡子都抖,翻身下马把咖啡往围栏上一放:“你试试,摔了我给你付医药费。”他还给我递了个装了半瓶水的矿泉水瓶,“拿着,要是洒了一滴,今天的午饭我请。”
我半信半疑地爬上“威士忌”的背,手攥着缰绳紧张得冒汗,结果它迈开步的瞬间我直接傻眼:真的一点都不颠?我甚至敢松开一只手举着矿泉水瓶,沿着牧场的坑洼土路走了快两公里,别说洒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在骑马,耳边是风扫过橡树叶的沙沙声,路边的狗尾巴草蹭着我的裤腿,要不是马蹄踩在落叶上的脆响,我都以为自己是在公园散步。
下来之后我追着老汤姆问了十分钟,他才给我讲明白:田纳西走马的平稳是刻在基因里的,它们的标志性步态叫“四拍行进步”,普通马的慢步是四拍、快步是两拍、奔跑是三拍,不管哪种步态都会有短暂的腾空期,所以人骑着会颠;但田纳西走马就算跑到每小时十几公里的速度,始终保持四拍步态,永远有一个蹄子沾着地,完全没有腾空的颠簸感,不仅人骑着舒服,马自己的体力消耗也比普通马小一半,连续走八九个小时都不会累。
那天我骑着威士忌逛了大半个牧场,连平时怕马的同行摄影师都忍不住试了两圈,下来之后拍着大腿喊:“这哪是马啊,这是活的越野代步车!”
别被“温吞”外表骗了:它是美国南方拓荒史的“活化石”
我本来以为田纳西走马是近些年才培育的休闲马种,直到老汤姆带我去他家储藏室看老照片,我才知道这个马种的历史,就是整个美国南方的拓荒史。
墙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里,老汤姆的曾祖父站在一匹黑亮的公马旁边,马背上驮着满满两筐烟草,老汤姆指着照片说:“18世纪苏格兰和爱尔兰移民跑到田纳西开荒的时候,带来了本土耐造的加洛韦马,但是那种马走起来太颠,当时种植园主动辄有几百亩棉花地、烟草地,一天巡田要走三四十公里,田纳西的路你也看见了,一下雨就是红泥坑,普通马走起来不仅颠得人直不起腰,还容易崴脚,后来当地人就把加洛韦马和天生会走平稳侧对步的佛罗里达帕索菲诺马杂交,又混了点纯血马和摩根马的基因,花了一百多年才育成了现在的田纳西走马。”
那时候谁家有一匹好的田纳西走马,比现在有辆顶配福特皮卡还风光,老汤姆给我讲了他爷爷的故事:大萧条的时候他家的地快被银行收走了,全家就靠一匹叫“老丹”的田纳西走马过日子,每天天不亮他爷爷就把家里挤的牛奶、种的蔬菜、攒的鸡蛋驮在老丹背上,走30多公里去纳什维尔卖,那路烂的,邻居家的马走一半就陷泥里,驮的鸡蛋碎一半,只有老丹,踩泥坑、过碎石路都稳得很,驮的鸡蛋一个都没破过,就靠老丹跑了三年运输,他们家才攒够了钱把地赎回来,现在老汤姆家牧场门口还立着个老丹的木雕,是他爸爸退休之后亲手刻的。
“别觉得它走得慢就没用,”老汤姆拍了拍威士忌的脖子,“我们南方人能在这烂地方扎下根,一半功劳都是田纳西走马的。”
为什么说田纳西走马是最懂“松弛感”的马?我跟威士忌待了三天就懂了
我在牧场待了三天,大部分时间都跟威士忌泡在一起,越接触越觉得,这个马种简直把“松弛感”刻进了DNA里。
之前我接触过的竞技用温血马,精力旺得像装了电池,一放开缰绳就得跑圈,拉都拉不住;敏感的阿拉伯马更夸张,路边突然窜出来个松鼠都能惊得蹦三米高,但田纳西走马不一样,威士忌每天早上慢悠悠从马厩里晃出来,先在草地上打个滚,再晃到我脚边要胡萝卜吃,我喂它的时候它轻轻叼,生怕咬到我的手;我坐在草地上弹带过去的尤克里里,它就站在我旁边晃耳朵,像个安静的听众,站累了就卧在我旁边晒太阳,乖得像只大金毛。
后来老汤姆带我去参加当地每年一度的田纳西走马巡游,几百个骑手从十几岁的小孩到七八十岁的老人,都骑着自己家的走马,沿着乡村路慢慢走,有人身上挂着吉他,边走边唱约翰尼·卡什的歌,还有人带着野餐篮,走累了就在路边停下来吃三明治喝冰可乐,我当时看见一个72岁的老奶奶,骑着一匹叫“棉花糖”的白色走马,腰上还贴着膏药,她跟我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参加马术障碍赛摔过,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她这辈子都不能再骑马了,后来女儿给她找了一匹田纳西走马,她试着骑了一次,一点都不颠,现在每周都要骑两次,已经骑了8年了,还有个年轻妈妈把3岁的女儿放在身前的马鞍上,小姑娘手里举着个棒棒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问她不怕摔吗?她笑着说:“田纳西走马是最稳的马,就算突然窜出来一只兔子,它都不会乱蹦,我家小孩刚会走就跟着我骑它,比坐安全座椅还放心。”
那天我突然有个特别深的感悟:我们之前总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要穿上万块的马术服,要练跳障碍,要比速度,好像不拿个奖杯就不算会骑马,但田纳西走马告诉我,马术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门槛,它的本质是人和动物的陪伴,你不用赶时间,不用卷成绩,就慢慢走,吹吹风,看看路边的野菊花,这就够了,这种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松弛感,是现在天天赶项目、挤地铁的我求而不得的东西,没想到我居然在一匹马身上找到了。
争议里的田纳西走马:别让畸形审美毁了这份来自乡村的温柔
我本来以为这个马种全是美好的故事,直到后来我跟老汤姆聊起田纳西走马的专业竞技比赛,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现在很多商业比赛早就变味了,”老汤姆点了根烟,语气特别不好,“他们为了观赏性搞什么‘高步比赛’,要求马走的时候前蹄抬得越高越好,步态越夸张越好,很多人为了拿奖,就给马蹄垫上好几厘米厚的特殊垫子,甚至故意用化学药剂灼伤马的蹄部,让马因为疼不得不抬高蹄子,这种‘垫蹄虐马’的事,每年都有好几百匹马落下终身残疾,严重的直接被安乐死。”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种畸形的比赛规则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盛行,当时为了让比赛更有看点,主办方不断提高对步态夸张度的要求,养马人为了逐利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纪录片拍到有人用铁棍打马的前腿,就是为了让马走路的时候抬得更高,老汤姆说他这辈子都不会让自己家的马去参加那种比赛:“我们选育田纳西走马,是为了让它稳,让它能陪人走路,不是为了让它疼得跳脚给人表演的,那些搞虐马的人,根本不配养走马。”
这些年美国的动物保护组织和民间爱好者一直在抵制这种畸形比赛,现在很多地方的民间赛事已经明确禁止垫蹄,必须使用普通蹄铁,老汤姆他们组织的巡游,也是第一个把“禁止垫蹄”写进规则里的活动,我当时就在想,其实很多物种的悲剧都来自于人类过度的私欲,我们喜欢一个东西,应该尊重它本来的样子,而不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去改造它、伤害它,田纳西走马天生的漂浮步已经足够美了,那些人为制造出来的夸张步态,一点都不美,反而充满了血腥。
离开牧场那天,老汤姆骑着威士忌送我到路口,塞给我一瓶他自己家酿的桃子酒,说下次再来带我去山里看瀑布,我摸了摸威士忌的脖子,它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暖乎乎的。
现在我在北京,每天挤地铁赶方案,忙到昏头涨脑的时候,就会翻出当时拍的视频:视频里我骑在威士忌背上,手里的矿泉水瓶稳得一点波纹都没有,路边的橡树叶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飘下来,老汤姆在旁边弹着吉他唱歌,那时候我就觉得,田纳西走马对我来说早就不只是一个马种了,它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不用总急着往前跑,慢下来的时候,才能看见真正的风景。
你看,连马都知道慢悠悠走路最舒服,我们人为什么总要逼自己跑得那么快呢?(全文2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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