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纽约曼哈顿,气温已经降到10度以下,我裹着厚羽绒服站在马拉松终点的媒体区,搓着冻红的手等冲线的选手,当那个穿着天蓝色跑步服、额头上嵌着一道浅疤的女孩举着阿富汗国旗冲过终点线时,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米拉尔,上一次见她还是4年前的迪拜马拉松,那时候她才17岁,站在选手存包区攥着皱巴巴的号码布,连头都不敢抬。
作为跑了10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运动员:拿过奥运金牌的飞人、身价过亿的足球巨星、打破世界纪录的游泳健将,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故事,能像米拉尔这样,每次想起来都让我鼻尖发酸,她让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每个身处黑暗的普通人,握在手里的那束光。
第一次穿上跑鞋时,我以为那是偷来的梦
2019年我去迪拜跑马拉松兼做赛事报道,在存包区第一次见到米拉尔,她裹着半旧的黑袍,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发红,脚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旁边是一双白跑鞋,鞋头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看起来比她的脚大了整整一码,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是她的教练凑了30美元给她买的断码款,她垫了两双厚袜子才能穿。
那场比赛她跑了3小时21分,是所有参赛的阿富汗女子选手中成绩最好的,冲线之后她坐在路边脱鞋,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撕的时候疼得她直抽气,我刚好在旁边采访,给她递了云南白药和创可贴,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反复跟我说谢谢,伸手接药的时候我才看到,她的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在家织地毯磨出来的。
那天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聊了半个多小时,她跟我讲了自己的故事:她出生在喀布尔的贫民区,12岁那年爸爸被路边的炸弹炸死,全家靠妈妈织地毯、三个哥哥打零工维生,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要上学,她从小就喜欢跑,放学回家路上别人都慢慢走,只有她一路跑,因为跑快点就能早半小时到家帮妈妈干活,能多织半块地毯多赚2美元。
14岁那年,她凌晨出去帮家里买馕,被一个做公益体育的教练看到她跑步的姿势,觉得她有天赋,问她愿不愿意跟着练马拉松,那时候阿富汗对女性的限制已经很严,女孩子出门必须裹严黑袍,露脚踝都会被扔石头,更别说穿运动服跑步,她不敢告诉家里人,只能每天凌晨4点偷偷起床,把运动服套在黑袍里面,跑到城郊废弃的机场练一个小时,再赶在家人醒之前跑回家。
额头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有一次她练完跑回家,路上遇到巡逻的人,她跑的时候黑袍被风掀起来露出了脚踝,对方直接扔了一块石头砸在她额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流,她不敢去医院,怕被问起伤口的原因,回家用清水擦了擦,用布裹了两天,就留下了那道跟着她一辈子的疤。
那次迪拜马拉松的名额,是教练凑了200美元给她报的,跑鞋也是所有一起训练的女孩凑钱买的,她跟我说,拿到鞋的那天晚上她抱着鞋哭了半宿:“我从来不敢想我能有属于自己的跑鞋,那感觉就像偷了别人的梦,我怕醒过来就没了。”那场比赛她拿到了300美元的奖金,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全部寄回了家,给两个妹妹交了学费,给患哮喘的妈妈买了药。
那时候我以为,她的生活会慢慢好起来,说不定能代表阿富汗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可我没想到,分别之后的第三年,我会在难民救助的新闻里看到她的脸。
被禁止跑步的1095天:跑鞋被烧了,我就光着脚练
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权之后,第一时间出台的政策里就有一条:禁止女性参加任何体育活动,违反者会被公开鞭打,甚至处以死刑,米拉尔的教练因为教女孩子跑步,直接被抓进了监狱,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擦那双从迪拜带回来的跑鞋,赶紧把所有的比赛奖状、奖牌用布包好,埋在了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面。
可她还是被邻居举报了,有人闯进她家里搜,把她藏在床底下的跑鞋搜了出来,当着她的面扔到火里烧了,临走前还扇了她一耳光,警告她“再敢跑步,下次烧的就是你”,那之后的1095天,她再也没有出过家门跑步。
她家的院子很小,从东走到西6步,从南走到北6步,一圈下来只有12步,每天等家里人都睡了,她就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跑1000圈就是12000步,差不多10公里,院子里铺的是碎石子,没跑几天她的脚就被磨得全是伤口,她就把旧衣服撕成布裹在脚上,继续跑,冬天的时候喀布尔气温降到零下,她光着脚跑半个小时脚就冻得失去知觉,她就把脚放到温水里泡几分钟,暖过来接着跑。
有一次她跑的太投入,没听到外面的敲门声,邻居又举报她“在家偷偷运动”,她赶紧躲进院子里的菜窖,躲了整整三天,没吃没喝,最后是妈妈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她几块馕,她才熬过来,那时候她也想过放弃,可每次想到自己在迪拜跑马拉松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她就觉得再熬一熬,总会有出路的。
后来是一个国际体育公益组织联系到她,帮她伪造了身份,辗转巴基斯坦、土耳其,花了整整6个月的时间,才偷渡到了美国,到美国的第一天,公益组织的志愿者带她去体育用品店买跑鞋,她站在摆满了各种款式跑鞋的货架前,伸手摸了摸摆在最前面的新款跑鞋,摸了足足十分钟,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跟志愿者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碰不到跑鞋了。”
重新开始训练的米拉尔进步很快,2023年纽约马拉松,她跑出了2小时58分的成绩,达到了女子马拉松的国家健将水平,冲线的时候她举着阿富汗国旗,边跑边哭,看直播的我坐在屏幕前面,也跟着掉眼泪,我知道,她跑的每一步,都踩过了喀布尔的碎石路,踩过了被烧掉的跑鞋的灰烬,踩过了1095天看不见光的日子。
体育从来不是特权,是每个普通人活下去的光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经常被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破纪录?还是赚大钱当明星?以前我可能也会觉得,站在最高领奖台听国歌响起,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时刻,可米拉尔的故事告诉我,体育的本质,从来都和奖牌无关,它是给每个身处绝境的人,一个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我身边有个创业的朋友,2022年公司破产,欠了两百多万的债,老婆带着孩子跟他离了婚,他那段时间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站在阳台上好几次都想跳下去,后来他开始每天早上出去跑5公里,从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死,到后来能跑完全马,半年的时间他瘦了30斤,抑郁症也好了大半,现在重新找了工作,债已经还了三分之一,他跟我说:“跑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往前跑,跑着跑着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你看,不管是身处喀布尔废墟的米拉尔,还是我们身边创业失败的普通人,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它就能给你最公平的回报,它是你在暗夜里走不下去的时候,握在手里的那支手电筒,光虽然弱,却足够照亮你脚下的那一步路。
2024年巴黎奥运会,米拉尔作为难民代表团的旗手出场,她举着奥林匹克会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额头上的疤清晰可见,脸上带着特别亮的笑,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我看直播的时候,弹幕里全是“她值得所有的掌声”“看哭了”,赛后采访的时候她说:“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我自己,我代表阿富汗所有不能出门跑步的女孩子,代表那些被禁止上学、被禁止工作、被禁止做自己的女性,我多跑一步,她们就离自由近一步,我想告诉她们,不要放弃希望,总有一天,你们也能光明正大的跑在喀布尔的街上,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女孩子跑什么步,晒黑了多不好看”“女孩子练那么壮干嘛,嫁不出去”,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我们现在能随时随地穿短袖短裤出去夜跑,能去健身房撸铁,能去学滑雪冲浪,这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权利,不是凭空来的,是无数个米拉尔这样的女孩,一步一步跑出来的,是她们顶着石头、顶着炮火、顶着被烧死的风险,为所有女性争取来的。
去年年底我收到米拉尔给我寄的明信片,正面是她在纽约中央公园跑步的照片,她穿着亮黄色的跑步服,笑得特别灿烂,背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谢谢你当年给我的创可贴,现在我终于能光明正大的跑步了,我还会继续跑下去,直到喀布尔的女孩子都能和我一起跑。”
我把那张明信片贴在我书桌的墙上,每次写稿子写累了就抬头看看它,我知道,只要还有像米拉尔这样的人在跑,体育的光就永远不会灭,那些被黑暗笼罩的角落,总有一天会被这束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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