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里维利诺,还是2018年翻罗纳尔迪尼奥的退役纪录片,镜头里小罗捧着 old 录像带晃得满脸骄傲:“你们总说我的盘带是跳桑巴,其实我所有的灵感,都是学这个叫里维利诺的男人——他的左脚会写诗。”后来我特意找了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的老录像,黑白画面里那个留着小卷毛的左前卫,脚腕轻轻一抖就把防守球员晃得摔个趔趄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足球历史欠他的热度,实在太多了。
圣保罗街头的穷小子:他的左脚是在破布球上练出来的
和所有南美足球天才的开头一样,里维利诺的足球人生,是从圣保罗最乱的贫民窟伊塔克拉开始的,他的父亲是街头擦鞋匠,母亲给富人家当洗衣工,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小时候连鞋都穿不起,更别说买足球。
我之前在巴西做体育专题的时候,采访过当地一个和里维利诺同岁的老球迷卡洛斯,他给我讲过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细节:“那时候我们踢球没有球,就把旧袜子塞破布、外面缠上橡皮筋当球,里维利诺把那个布球当宝贝,睡觉都塞在枕头底下,有次我们在空地上踢球,管这块地的农场主放狗来追我们,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他折回去抢那个掉在地上的布球,被狗在腿上咬了个口子,缝了三针,他抱着球回家还跟他爸说‘是我自己摔的’,怕他爸把球扔了。”
后来里维利诺的父亲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本来举着拖鞋要打,看见儿子把破布球紧紧护在怀里,膝盖上的疤还在渗血,突然就红了眼,他攒了半个月的擦鞋钱,从二手市场淘了个掉了半块皮的足球,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别为了球拼命,但要为了踢好球拼命。”
那之后的两年,里维利诺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对着墙踢球,而且只练左脚,卡洛斯说那时候邻居都嫌吵,说这小孩是不是疯了,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咚咚咚”地踢球,到了深夜还在踢,他甚至练到能用左脚开汽水瓶、用左脚把掉在地上的硬币挑到口袋里,他爸总开玩笑说“我儿子这左脚,除了不会拿勺子吃饭,啥都能干”。
我之前总觉得“天才”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直到听完这个故事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左脚王,所谓的天赋,不过是把别人吃零食、追打玩闹的时间,都用来对着墙踢一万次左脚罢了,里维利诺的足球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精英运动的产物,是刻在穷孩子骨血里的念想:踢好了球,就能让爸妈不用再擦鞋洗衣服,就能让自己走出这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贫民窟。
牛尾巴不是花活:是躲警察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现在很多球迷提到里维利诺,第一反应就是“牛尾巴过人的发明者”,甚至还有人说这个动作就是花里胡哨的表演,实战根本没用,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想笑: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动作诞生的背景有多接地气,它根本不是为了秀,是里维利诺在街头踢球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还是卡洛斯给我讲的:那时候他们踢球的空地是违规占用的,警察经常来抓人,抓到了就要没收球还要罚钱,每次警察来的时候,大家都要抱着球往小巷子里跑,里维利诺跑的最快,因为他带球的时候总能躲开前面挡路的人、后面追的警察,还有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慢慢就练出来了那个动作:脚腕先往外轻轻一拨,假装要往边路趟,等防守的人重心移过去,再快速把球往回扣,连人带球从空当里钻过去。
他第一次在职业赛场用这个动作是1965年的圣保罗州联赛,那时候他才19岁,代表科林蒂安对阵帕尔梅拉斯,对方的右后卫是当时巴西有名的防守悍将多瓦尔,已经连续三场零封对手了,里维利诺在左路拿球,对着多瓦尔就做了个牛尾巴,多瓦尔直接愣在原地,以为他要把球趟出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里维利诺已经带着球冲到禁区里射门得分了,赛后多瓦尔接受采访的时候脸都黑了:“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耍的傻子,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脚腕是怎么转的。”
后来这个动作就在职业赛场传开了,里维利诺给它起了个很接地气的名字叫“ elastico”,也就是弹性的意思,说这个动作就像把球粘在脚上一样,想往哪弹就往哪弹,最经典的一幕就是1970年世界杯半决赛对阵英格兰,当时英格兰的右后卫科恩是出了名的稳,贝肯鲍尔都夸他“能把防守做到像数学题一样精准”,结果里维利诺对着他连续做了两次牛尾巴,第一次把科恩晃得差点坐在地上,第二次直接把他晃得失去重心摔出了边线,里维利诺随后传中助攻雅伊济尼奥得分,赛后科恩说:“我之前看录像研究了他一个星期,知道他会做这个动作,但真站在他对面的时候,你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的脚腕比我的手指还灵活。”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花式动作”有偏见,总觉得实用的足球就是一脚传切、高效简洁,可你去南美街头看看就知道,所有的花活本质上都是为了实用:没有专业的草坪,没有规则的保护,你不把球控制在自己脚下,下一秒球就被别人抢走了,里维利诺的牛尾巴从来不是为了哗众取宠,是一个穷孩子在街头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你要比别人更灵活,才能把想要的东西留在自己手里。
1970年世界杯的隐形核心:他从来不是贝利的影子
很多人对1970年那支“史上最强巴西队”的记忆,都停留在贝利的鱼跃冲顶、加林查的边路狂飙,很少有人记得,里维利诺才是那支球队真正的中场核心,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里维利诺,巴西队根本连1970年世界杯的正赛都进不去。
1969年世界杯预选赛,贝利在第二场比赛就拉伤了大腿,要休息三个月,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巴西队要凉了:那时候加林查已经36岁,状态下滑严重,队里能扛事的球星只剩里维利诺一个,结果里维利诺带着球队踢了剩下的8场预选赛,进了6个球,送出3次助攻,硬生生把巴西队扛进了墨西哥世界杯的大门,正赛阶段他依然是大腿:3个进球4次助攻,对阵罗马尼亚的那脚任意球时速超过120公里,绕开人墙直接砸进球门上角,罗马尼亚的守门员赛后说“我甚至能感觉到球带过来的风,但是我根本动不了”。
但1970年夺冠之后,所有的聚光灯都对准了贝利,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贝利的第三个世界杯冠军,里维利诺连个头条都没捞着,有记者拍到夺冠当天的庆祝现场,贝利被球迷和记者围得水泄不通,里维利诺自己蹲在里约海滩的角落,给几个围过来的小孩表演牛尾巴,小孩给他买了个冰椰子,他就坐在沙滩上喝了一下午,连庆典的大巴都没赶上,后来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大家都记得贝利,没人记得他的功劳,他笑着说:“我踢球是为了让我爸在贫民窟的黑白电视机里能看见我,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喊我的名字,贝利是 king,我就是个踢球的普通人,挺好的。”
我之前做体育人物专题的时候,总在想“伟大”到底要怎么定义?是拿了多少金球奖,还是有多少粉丝,还是进了多少球?里维利诺给了我另一个答案:伟大从来不需要聚光灯来证明,他心甘情愿站在贝利的光环旁边,做那支梦幻巴西队的骨架,没有他在中场的调度、盘带和远射,贝利根本没有那么多舒服的射门机会,他不是谁的影子,他是自己的太阳。
半个世纪过去了,还没人学会他的足球魂
现在很多年轻球员都会做牛尾巴过人,罗纳尔迪尼奥、内马尔、姆巴佩都在赛场用过这个动作,但里维利诺说“他们学了我的动作,但是没学会我的足球魂”。
小罗刚成名的时候,特意托人找关系见了里维利诺一面,见面第一件事就是给他表演了自己改编的“反向牛尾巴”,里维利诺看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我玩的花,但是你要记住,这个动作的目的是过人,是帮球队赢球,不是拍广告,更不是耍对手玩。”后来里维利诺接受采访的时候聊到内马尔,说他很有天赋,但是有时候太喜欢秀了:“如果我用牛尾巴的时候后卫踢我,我就下次再过他一次,过到他不敢拦我为止,而不是躺在地上要牌,足球是要赢的,不是要让对手难堪的。”
退役之后里维利诺没有当教练,也没有去足协当官,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伊塔克拉贫民窟,开了个免费的足球学校,专收穷人家的孩子,他的足球学校不教复杂的战术,不练枯燥的体能,前三个月先让小孩“玩球”:用脚的各个部位颠球,用球绕桩,想怎么踢就怎么踢,有人说他这是误人子弟,教的都是花活,小孩根本踢不出来职业比赛,结果2022年的时候,他的足球学校的U12队拿了圣保罗州少年联赛的冠军,决赛里一个11岁的小孩连续用了两次牛尾巴过了三个防守球员,打进了绝杀球,里维利诺那天特别开心,给每个小孩都买了个冰淇淋,他说:“我教他们踢球,首先是让他们开心,其次才是赢球,如果踢球不快乐,你踢得再好也没用。”
我去年去巴西出差,特意去了伊塔克拉的街头,看见几个光脚的小孩在空地上踢球,其中一个穿11号球衣的小孩用了个非常标准的牛尾巴过人,旁边围观的大人都在喊“里维利诺!里维利诺!”,我给那个小孩买了瓶橘子汽水,问他知不知道里维利诺是谁,他仰着脑袋特别骄傲地说:“知道啊!我爷爷说他是最会用左脚踢球的人,他的动作不是花活,是能赢球的!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他一样,去世界杯上踢牛尾巴!”
那一刻我突然很感动,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工业化的产品:所有的动作都是标准化的,所有的跑位都是计算好的,所有人都在追求高效、追求胜利,但是很少有人记得,足球一开始只是街头穷孩子的游戏,是可以让人忘了贫穷、忘了烦恼的快乐源泉,里维利诺的珍贵就在于,他从来没有忘记足球的本质:他从街头来,最终又回到了街头,他把最纯粹的足球快乐,留给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已经不知道里维利诺是谁了,但是只要还有人在街头踢破布球,只要还有人在球场上用牛尾巴过人,他的名字就永远不会消失,足球从来不是只属于金球奖得主和冠军球员的,它属于每个把球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的穷孩子,属于每个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属于每个把足球踢成诗的人,这就是里维利诺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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