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云城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找朋友,刚拐进负一楼的乒乓馆,就听见一串脆生生的“曼曼姐”——扎着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2017款省乒乓球队队服的秦曼曼,正蹲在地上给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系松开的鞋带,左手还攥着半袋橘子糖,口袋里露出半截磨掉漆的红双喜球拍。
那天是她的社区乒乓馆开馆三周年的内部小联赛,二十多个七八岁的小孩围着三张球台吵吵嚷嚷,输了的蹲在旁边剥糖吃,赢了的举着塑料奖杯跑圈,没有裁判催比分,也没有家长在边上喊“你怎么又接不住球”,整个场馆里的热气裹着乒乓球撞在台面上的脆响,比我去过的任何职业赛事场馆都要鲜活。
我不是“失败者”,只是换了个赛道打球
秦曼曼的人生前20年,是完全跟着乒乓球转的,12岁从市队选进省队,每天早上6点出操,下午练到8点,一周只休半天,8年里打烂了37支球拍,肩颈上的膏药从来没断过,最好的成绩是20岁那年拿了省运会女单季军,领奖台上她举着奖牌笑,转头就接到了教练的谈话通知:队里要冲下一届全运会的奖牌,资源要往更年轻的小将身上倾斜,她的肩伤已经不适合高强度训练,建议提前转业。
“我那天抱着拍子在省队大门外坐了俩小时,哭到隐形眼镜都掉了。”秦曼曼说这话的时候正给小孩递糖,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7岁开始打球,除了发球接发球什么都不会,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离开省队我能干什么?我妈打电话让我回老家考个体育老师的编制,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行,可我不甘心,我打了13年球,难道就因为拿不到全国冠军,这辈子就和体育没关系了?”
在家待业的半个月,楼下邻居把7岁的儿子壮壮送到了她家:“知道你以前是专业队的,能不能帮我带带这小子?之前报了个商业乒乓班,学了半年连握拍都握不对,一上课就哭。”壮壮是个小胖子,跑两步就喘,握拍的力气小到接个球就能把拍子甩出去,秦曼曼也不教他什么技术动作,每天就陪他对着墙颠球,颠够10个就给一颗橘子糖,两周之后壮壮第一次连续接起来她发的10个正手球,当场蹦得比球台还高,扯着她的袖子喊“曼曼姐我会打球了!我要去跟我们班同学炫耀!”
那个瞬间秦曼曼突然就释怀了:“我之前一直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算体育人,才不算白打球,可那天我看着壮壮亮得发光的眼睛,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了13年球攒的经验,不一定非要用来拿奖牌,教这些普通小孩打球,也是价值啊。”
我一直很认同一个观点:我们的体育叙事太久以来都陷入了“唯金牌论”的误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金字塔尖的奥运冠军、世界冠军,可占了99%的、没能站上顶级领奖台的运动员,还有那些一辈子都不会打职业比赛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就不重要吗?秦曼曼的选择刚好给出了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游戏,它的底色本来就该属于普通人。
“赢”不是唯一的答案,能跑能跳能笑就很好
2020年秋天,秦曼曼找社区居委会租下了负一楼闲置的地下室,刷了墙,摆了三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球台,“曼曼乒乓营”就开起来了,一开始家长都不信任她:“又不是奥运冠军,也没什么名气,能不能教好啊?”第一个学期她只招到了6个学生,其中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轻度感统失调,平衡力差,站在平地上都容易摔,爸妈送过来的时候直说“我们也不指望他打球有多好,就是想让他动一动,能多交两个朋友就行”。
浩浩刚来的时候,连站在球台边10分钟都站不稳,接个球能直接摔个屁股蹲,别的小孩笑他,他就蹲在角落哭,课上到一半就要跑回家,秦曼曼专门查了感统失调的训练方法,自己掏腰包买了平衡垫,每次上课前先陪浩浩站15分钟平衡垫,练核心力量,浩浩站不稳摔下来,她就陪他一起摔,摔完两个人趴在地上笑,练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在队内小比赛里拿了倒数第二——以前他从来都是倒数第一,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攥着秦曼曼给他发的“进步奖”奖状,第一次主动对着台下的爸妈挥了手,浩浩妈妈当天晚上给秦曼曼发了很长的微信,说浩浩回家之后把奖状贴在了床头,以前从来不肯去学校的运动会,这次主动报了跳绳项目,“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敢在人前表现自己,谢谢你曼曼”。
还有个叫林晓的初二女生,去年春天被爸妈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休学半年了,严重的抑郁症让她连头都不敢抬,跟人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爸妈说她在家除了躺着就是哭,之前报过画画班、舞蹈班,都待不住,那天路过乒乓馆听见里面热闹,就说想进来试试,秦曼曼从来没跟林晓提过“要练到什么水平”“要赢谁”,每天就陪她打和平球,你打过来我接过去,谁也不扣杀,打累了就坐边上吃糖聊天,不说学习不说成绩,就说最近看了什么动画片,楼下的猫又生了几只小猫。
半年之后的一天,林晓打完球擦汗的时候突然跟她说:“曼曼姐,我下周想回学校上课了。”现在林晓已经回了学校,周末还会过来当志愿者,帮秦曼曼带更小的小孩练颠球,上个月还拿了校乒乓赛的女单亚军,她跟秦曼曼说:“以前我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我不开心了就来打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跟秦曼曼聊天的时候她说,最烦的就是家长一上来就问“我家孩子学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中考加分?”,每次她都会反问一句:“你送孩子来学体育,到底是为了加分,还是为了让他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排解情绪的爱好?”在她看来,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工具、炫耀的资本,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它教你怎么赢,也教你怎么体体面面地输;它让你在摔了无数次之后还能爬起来继续跑;它给你一个不用看成绩、不用比家境的纯粹空间,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跳起来笑起来,你就是赢家,这些刻进骨子里的韧性和乐观,比中考加的那10分,有用一万倍。
我想让更多普通孩子,不用花钱也能摸到球拍
秦曼曼的乒乓营收费低到离谱:一个学期20节课,只收300块钱,低保家庭、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完全免费,寒暑假还开免费的托管班,不光教打球,还找了附近的大学生志愿者帮小孩辅导作业,有人说她傻,说现在商业体育培训班一节课都要一两百,你这收费连房租都赚不回来,秦曼曼每次都笑着摆手:“我本来就不是来赚钱的,我小时候打球,我爸妈都是工厂工人,给我买个球拍攒了三个月工资,我知道普通家庭的孩子想碰专业的体育训练有多难,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上个月有个捡废品的张阿姨,牵着10岁的孙子小宇找到她,攥着皱巴巴的200块钱,问能不能让孙子在这儿学打球:“这娃特别喜欢乒乓球,平时在小区里对着墙打,球拍都磨烂了,我们家条件不好,报不起外面的班,你能不能少收点钱,让他进来打就行。”秦曼曼当场就把钱塞回了张阿姨兜里,还拿了个新的儿童球拍给小宇:“以后随时来,不收钱,打得好我还送你胶皮。”
小宇特别争气,每天放学第一个到馆里,练到最晚才走,球打坏了就捡别人用旧的,胶皮磨破了也舍不得换,上个月区里办少儿乒乓赛,秦曼曼给小宇报了名,他一路打进决赛拿了丙组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直接把奖牌摘下来挂在了张阿姨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给你争光了。”秦曼曼说她站在台下看,哭得比张阿姨还厉害,“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干这个事,值了”。
当然也有难的时候,去年夏天地下室漏雨,泡坏了两张球台,她那点积蓄本来就不多,愁得连续三天睡不着觉,结果消息传出去,以前的省队队友给她捐了四张新球台,好多家长主动过来帮着刷墙修地面,还有以前教过的学生,上了大学放假回来,主动过来当志愿者带课,一分钱都不要,现在她的乒乓馆已经有60多个固定学员,还跟附近的三所小学签了合作,每周去学校开两次课后服务的乒乓课,她自己掏腰包买了200支儿童球拍,给没带拍子的小孩免费用。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少儿体育培训走入了一个误区:好像越贵的项目越高大上,马术、高尔夫、击剑,一节课大几百上千,仿佛体育已经成了有钱人的特权,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都碰不起,可秦曼曼的乒乓馆给了我们另一个可能性:体育从来都不该是奢侈品,一张旧球台,一支几十块钱的球拍,哪怕是一块空场地,只要能让孩子跑起来跳起来,感受到运动的快乐,那就是有意义的,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秦曼曼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靠千千万万个在球场上笑着跑跳的普通孩子,他们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我走的时候,馆里的小比赛刚好结束,秦曼曼站在一群小孩中间,举着个大蛋糕给大家分,脸上沾了奶油也不管,笑得特别亮,她跟我说,她现在没有什么拿世界冠军的梦想了,就想把这个乒乓馆一直开下去,再过十年二十年,她教过的小孩,不管是当医生当老师当程序员,哪怕以后再也不打乒乓球了,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想起“我以前打乒乓球特别开心,我去打两球放松放松”,那她这辈子的球就不算白打,“毕竟啊,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找到好好生活的力量”。
风从地下室的通风口吹进来,挂在墙上的“快乐打球,健康长大”的横幅晃了晃,旁边贴满了小孩画的画,清一色都是扎着高马尾的秦曼曼,站在球台边上,手里攥着橘子糖,身边围着一群举着球拍的小孩,那是我见过的,关于体育最动人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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