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伊卜,是去年7月的一个晚上,我挤过广州海珠区康乐村摩肩接踵的夜市,闻着路边炒粉和螺蛳粉的香气,走到那条传说中的断头路时,老远就听见了哨声和欢呼声,100多平的空地上,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正追着一个磨掉皮的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皮肤黝黑、留着卷毛的外国男人,脖子上挂着个塑料哨子,手里举着个写着“2:1”的硬纸板,正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喊:“阿凯你别跑那么快!小心撞到旁边放布料的架子!”
这个男人就是伊卜,28岁,也门来的“广漂”,在广州做外贸生意已经6年,也是这个城中村野球场的发起人和“终身裁判”,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半小时,看着场上送外卖的小哥、制衣厂的工人、开小卖部的老板、刚放暑假的中学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输了球的队伍拎来一大袋冰柠檬茶给所有人分,风从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缝里吹过来,带着冰饮的甜和运动后汗水的味道,我突然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被赶了8次的野球场,是300个打工仔的精神自留地
伊卜说,他小时候在也门踢的球,是用旧衣服和废布缠出来的,场地是被炸坏的房屋废墟,“那时候只要有球踢,我就忘了外面在打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开心的人”,2017年他刚来广州做外贸助理,每个月工资只有4200块,商业足球场一小时就要两三百,他踢不起,下班了只能抱着球在路边颠,好几次差点被电动车撞。
后来他发现康乐村尽头有块断头路的空地,平时只用来堆布料,他就拉着几个一起做外贸的朋友去踢球,一开始只是三两个人传传球,后来越来越多在附近打工的人加入,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人等着上场,麻烦也跟着来:周边的住户嫌他们吵,好几次报警说他们扰民,物业来赶了他们8次,最严重的一次还把他们的球没收了。
“我那时候也想过放弃,但是有个制衣厂的小伙子叫阿明,拉着我说‘伊卜哥,你要是不组织了,我每天下班就只能去喝啤酒刷短视频,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伊卜说,那天他和几个老队员凑了2000多块钱,买了隔音的围网把场地圈起来,又买了降噪的足球,然后挨家挨户给周边的住户送自己做的也门奶茶和水果,说“我们每天只踢到9点半,踢完肯定把场地打扫干净,要是你们觉得吵,我们马上就停”。
慢慢的,周边的住户也接受了他们,有时候阿姨们跳完广场舞,还会站在场边看一会儿,看见谁踢了个好球还会鼓掌,我特意找阿明聊过,他今年24岁,在康乐村的制衣厂踩缝纫机,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回广西老家。“之前我每天下班就瘫在出租屋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起来头都是晕的,每个月工资要花一千多在买酒喝上面,去年还因为胃出血住了一次院”,阿明说,自从开始踢球之后,他酒也戒了,每天下班就抱着球来球场,踢一个小时浑身都舒服,现在他每个月能存下五千多块钱,去年还凑钱给老家盖了新的厨房。
还有个叫阿凯的外卖员,去年骑电动车送单的时候摔了腿,在家躺了半个月,腿好了之后也不敢剧烈运动,天天闷在家里差点抑郁,伊卜知道之后特意拉他来当裁判,给他开“特殊权限”:不想跑就站在边线上举牌子就行,工资没有,但柠檬茶管够,后来阿凯慢慢恢复了,也加入了球队,现在还自己组织了一个外卖小哥足球队,每周和其他站点的小哥踢友谊赛,“之前我总觉得送外卖低人一等,但是在球场上没人管你是干什么的,你能进球就是厉害,我现在每个月跑单都比之前有劲,因为知道晚上有球踢,日子有盼头”。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能听到有人说“足球是贵族运动,没有钱就别踢”,但在伊卜的球场上我才明白:快乐从来就没有门槛,足球最本真的内核,从来都不是几万块的专业装备、几千块的年费场地,而是一群普通人找个空地,用矿泉水瓶摆个球门,踢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所有生活的压力、工作的委屈、对未来的焦虑,都跟着汗水一起流走了,对这300多个在城中村打拼的普通人来说,这个坑坑洼洼的野球场,就是他们的精神自留地,在这里他们不用做被客户催单的外卖员,不用做每天踩12小时缝纫机的工人,他们只是球员,只是为了快乐奔跑的普通人。
输了球请喝柠檬茶,这里的足球没有“踢不好就滚”
伊卜组织的“康乐杯”城中村足球联赛,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一共有12支队伍参赛:制衣厂队、外卖小哥队、外贸商户队、中学生队、甚至还有个“宝妈队”——是一群平时在村里带娃的妈妈,空闲的时候来踢着玩,伊卜定的规则特别有意思:不准铲球、不准骂人、不准因为队友踢不好就指责,谁要是违反了直接禁赛两场,输了的队伍不用做俯卧撑,只要给赢的队伍买10杯冰柠檬茶就行。
我去年去看了他们的半决赛,制衣厂队对战外贸队,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制衣厂队的守门员阿杰接飞了一个必进球,导致球队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阿杰蹲在地上哭,说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我本来以为大家会怪他,结果所有队友都过来拍他的肩膀,有人说“你之前扑了三个单刀,没有你我们早就输了”,还有人说“不就是输了吗,大不了下次赢回来,走,请你们喝柠檬茶加珍珠”,后来阿杰自己多掏了50块钱,给所有人都加了一份珍珠,他说“下次我肯定能守住”。
队里还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浩浩,爸妈在村里开小卖部,他平时写完作业就站在场边看大人踢球,不敢上场,怕踢不好被骂,伊卜特意改了规则:每场比赛最后10分钟必须是“少年时间”,要让在场的小孩上场踢,大人不能抢小孩的球,要带着他们跑,现在浩浩已经是少年队的队长了,上个月还代表学校去海珠区参加中小学生足球赛,拿了第三名,他妈妈特意买了两箱柠檬茶送到球场,说“之前这孩子总宅在家里玩手机,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来踢球,身体也好了,性格也开朗了”。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野球场,见过太多踢野球踢得戾气很重的人:队友传错球就破口大骂,被犯规了就动手打架,好像赢了这场野球就能拿几百万奖金一样,但伊卜的球场上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他说“我小时候踢球,踢得再差也没人骂我,大家都是玩嘛,足球本来就是用来交朋友的,要是为了赢球搞得大家都不开心,那还踢什么球?”
我特别认同伊卜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跑偏了,好像只有拿冠军、拿奖牌、赚大钱才叫成功,连业余踢球都要卷,踢不好就被骂“菜就别出来玩”,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都不是输赢,而是让人获得快乐、获得归属感,在伊卜的球场上,身家几百万的外贸老板和每个月赚五千块的制衣厂工人是队友,刚学会踢球的小孩和踢了十几年的老球员能同场竞技,赢了就一起欢呼,输了就一起喝柠檬茶,这种不掺杂任何功利的快乐,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我想把足球的快乐,带给更多没有场地的孩子
伊卜的手机里存着两个视频,一个是也门老家的儿童福利机构发来的:一群穿着印有“康乐杯”字样球衣的小孩,在坑坑洼洼的空地上踢球,背景还能看到没修好的房子,但是小孩的笑声特别响,对着镜头喊“谢谢伊卜哥哥”,另一个是贵州黔东南一所乡村小学发来的,小孩们穿着新球鞋,在黄泥地上追着足球跑,老师在旁边说“孩子们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足球,开心得连饭都不想吃”。
这两年伊卜每年都会攒钱,买足球、球鞋、球衣,一部分寄回也门的福利机构,一部分寄给国内的山区小学,他还在球场设了个“爱心回收箱”,大家有闲置的运动鞋、球衣、足球都可以放进去,攒够一箱就寄出去,上个月他们办了一次公益赛,报名费全部用来买运动装备,一共寄了50个足球、200双球鞋、300件球衣去贵州的那所小学,收到视频那天,全场所有人围着手机看,好多人都红了眼睛。
“我小时候没有新球踢,也没有新鞋穿,我知道那种想踢球但是没有装备的感觉”,伊卜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赚点钱,在老家建一个正规的足球场,让老家的孩子不用再在废墟上踢球,还要在广州多找几个这样的空地,让更多喜欢踢球的普通人有地方可以玩。“大家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但是首先得让娃娃有地方踢球啊,要是连野球场都没有,谁还愿意踢球呢?”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去过太多装修豪华的专业场馆,但是从来没有哪个地方像伊卜的这个城中村球场一样打动我,我们平时聊足球,总聊世界杯冠军、聊五大联赛的天价转会费、聊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冲进世界杯,但我们总是忽略了:足球的土壤,从来都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专业场馆,而是一个个像伊卜的野球场这样的地方,是一个个愿意为了快乐跑起来的普通人。
上周我又去了一趟伊卜的球场,现在这块场地已经被街道批成了临时运动点,还给他们装了新的照明灯,不用再之前拉的临时灯泡了,那天我也上去踢了20分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来之后阿明给我递了一杯冰柠檬茶,说我们队输了,今天柠檬茶管够,伊卜坐在场边喝自己做的也门奶茶,说明年要把“康乐杯”扩大,邀请周边三个城中村的球队都来参加,还要专门设少年组和女子组,“说不定再过十几年,我们这里就能出个职业球员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场地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未来,说不定真的就藏在这样的城中村野球场上,藏在伊卜这样的普通人的热爱里。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奖杯和奖牌,它是普通人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是跨越国籍、跨越贫富、跨越战争的通用语言,伊卜一个来自也门的“广漂”,在广州的城中村用一个破足球,把300多个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还把这份快乐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山区和老家,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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