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东京神保町的旧书店里蹲了一下午,翻出来一本封皮都磨破了的随笔集,作者是吉行淳之介,书名就叫《330的墙》,扉页上还有前主人的铅笔签名,写着“昭和57年,第一次破330,我做到了”,当时我手里正攥着一周后东京马拉松的报名确认函,鬼使神差就把这本标价300日元的小书买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这本只印了不到5000册的非知名作品,是日本整整三代业余跑者的“地下圣经”。
很多人对吉行淳之介的印象停留在“芥川奖得主”“日本战后第三代文学旗手”,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日本最早一批参与大众马拉松的普通人,更是第一个把“跑步哲学”写进大众文学的作家,他活了72岁,跑了25年步,跑过17次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28分,刚好踩过业余跑者心中的“黄金门槛”3小时30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写小说拿了芥川奖,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天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跑过330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活成了自己的主人。”
从芥川奖得主到“330守门员”:跑道是他躲在文字背后的第二人生
1956年,25岁的吉行淳之介凭借《骤雨》拿到第35届芥川奖,成了战后日本最年轻的获奖作家之一,那时候的他,是整个日本文坛的宠儿,稿约不断,应酬不停,每天的生活就是在酒馆里喝到天亮,回家写几个小时小说,再接着去赶下一场酒局。
这种透支身体的生活过了20年,45岁那年他因为胃穿孔住院,医生拿着诊断报告告诉他:“你再喝下去,最多活不过50岁,要是不想死,就找个不用喝酒的运动坚持下来。”吉行后来在随笔里写,他当时想了半天,游泳要去场馆,打球要凑队友,只有跑步最省事,穿个鞋就能出门,于是就这么被逼着走上了跑道。
一开始他连1公里都跑不完,跑500米就得蹲在路边喘10分钟,周围的朋友都笑他:“大作家写小说就行,跑什么步啊,装什么年轻人。”他也不反驳,就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门,沿着家附近的多摩川跑,从1公里加到3公里,再到10公里,跑了两年之后,他报了1978年的东京国际马拉松,那是他第一次跑全马,最后成绩4小时12分,冲线的时候他腿都软了,坐在地上哭了半天。
他说那是比拿芥川奖还开心的时刻:“拿奖是评委给你的认可,写小说卖得好是读者给你的认可,只有跑完全马的那一刻,是你自己给自己的认可,不需要任何人打分,你知道你做到了。”那次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在50岁之前跑进3小时30分,又练了两年,47岁那年他第二次跑东京马,枪声成绩3小时28分,刚好踩过线,冲线的时候他特意掏出提前写好的小纸条拍了张照,上面写着“给25岁那个每天喝得烂醉的我:你看,你还能跑42公里”。
我去年在北京马拉松的赛道上碰到过68岁的王大爷,他穿的T恤后背印着“吉行淳之介同好会”,37公里的时候我已经跑崩了在路边走,他从我身边跑过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跟我聊了10分钟,王大爷说他退休前是大学的物理老师,60岁那年查出来糖尿病和高血压,医生让他运动,他女儿给他买了台跑步机,他跑了三天就嫌枯燥,后来女儿给他带了本台版的吉行淳之介跑步随笔,他翻了两页就被戳中了。
“吉行不说那些‘坚持就是胜利’的空话,他说‘跑不动了就走两步,走够了再跑,反正终点总在那里,不会跑掉’,我就跟着他说的练,一开始跑500米就要歇,现在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0分,上个月还去日本参加了吉行跑友会的10公里赛,拿了老年组第三。”王大爷说他的目标是70岁的时候跑进330,和吉行当年一样,那天后面的5公里我跟着王大爷慢慢颠,最后居然PB了12分钟,冲线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跑步有门槛,要装备要配速要成绩,但其实跑步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这些,是你愿意迈出第一步的勇气,就像吉行说的:“不管你是作家还是退休老师,站在跑道上的那一刻,你们都是一样的,要对抗的只有你自己的惰性。”
“奔跑是不需要读者的写作”:他把跑马的感悟揉进了每一行文字里
吉行淳之介从来没把自己当“跑圈名人”,他跑步的感悟大部分都写在自己的小说和私人随笔里,很少专门去写励志文章,熟悉他的读者会发现,他后期的作品里,几乎每本书都有跑步的细节:《夏之终结》里的女主和情人吵架之后,沿着海边跑了5公里,吹着海风突然就想通了,不用依附任何人也能活;《暗室》里的小职员被公司裁员之后,每天晚上绕着居民区跑10公里,跑了三个月,终于敢投出下一份简历;他在随笔里写跑全马撞墙的感受:“跑到35公里的时候,脑子里什么文学抱负都没有,只有要不要停下来买瓶冰可乐的念头,能忍住不买继续跑,你就赢了。”
他说跑步和写小说本质上是一样的:“写小说是你坐在桌子前,和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对话,跑步是你跑在路上,和自己的身体对话,都是孤独的,都不需要观众,你写出来的小说有人喜欢有人骂,但是你跑出来的步,每一步都算在你自己的腿上,不会有人否定你的付出。”
我之前特别不能理解这段话,直到2021年我为了破330玩命练,每周跑量拉到80公里,还特意请了私教,结果练了三个月,跟腱炎犯了,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在家躺了一个月,那时候我特别沮丧,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什么都没得到,躺家里翻吉行的那本《330的墙》,翻到他写的一段话:“很多人跑步,一开始是为了健康,跑着跑着就开始比配速,比装备,比完赛要拍9张图发朋友圈,等别人夸你厉害,你才觉得这步没白跑,但是你跑的时候累不累,爽不爽,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的夸又不能帮你扛过35公里的撞墙期。”
我那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我之前那么想破330,根本不是因为我享受跑步,是因为我身边的跑友都跑进了330,我觉得我要是跑不进去,就很没面子,我把跑步变成了另一个需要完成的KPI,和我上班要写的稿子没什么区别,后来我养好了伤,再也不刻意追配速了,跑不动就走,碰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张照,周末没事就去奥森刷个10公里,反而在去年的北马上轻轻松松跑进了330,冲线的时候我一点想发朋友圈的欲望都没有,坐在路边买了瓶冰可乐喝,觉得特别爽,那时候我才真正懂了吉行说的“跑步是不需要读者的写作”。
现在国内的跑步圈其实特别卷,刚跑了两次5公里的新人,被忽悠着买几千块的碳板鞋,跑了一次半马就想着要破4破3,很多人跑的不是步,是虚荣,是社交货币,大家都忘了,跑步最本质的意义就是快乐,是你出一身汗之后把脑子里的垃圾都排出去的轻松感,这也是为什么吉行的跑步随笔过了几十年还能戳中人——他从来不会教你怎么跑更快,只会告诉你,跑慢点也没关系,只要你跑起来,就比坐在家里强。
跨越70年的奔跑共鸣: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读吉行淳之介的跑步哲学
我经常收到读者的私信,问我现在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怎么还有空跑步?我每次都会给他们推荐吉行的随笔,我说你看看吉行那代人经历的是什么,战后的日本,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都塌了,大家都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吉行年轻的时候也迷茫,每天喝得烂醉,觉得写小说也没意义,活着也没意义,但是他跑步跑了25年,最后说:“我跑步不是为了活更久,是为了活着的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其实我们现在这代人,和吉行那代人的迷茫是一样的,每天被KPI追着跑,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刷朋友圈看到别人都过得比你好,觉得自己的生活一团糟,找不到一点确定的东西,而跑步就是那个确定的东西,你跑一步就是一步,不会因为你是老板就少累一点,也不会因为你是打工人就多累一点,你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报,这种确定感,是你在混乱的生活里能抓到的最实在的锚点。
前阵子我收到一个00后读者的投稿,她叫小夏,在杭州做电商运营,去年双11的时候连续加班了一个月,每天只睡3个小时,有天在公司晕倒了,去医院查出来中度焦虑,医生让她在家休息一个月,她在家待着没事干,刷到我之前写的吉行的文章,就去买了台版的随笔集看,看完之后穿着拖鞋就下楼跑了200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路边哭了半天,她说那是她那段时间第一次哭出来,之前在公司再累都不敢哭,怕别人说她脆弱,但是跑步的时候哭,眼泪被风吹干,没人会看你,特别舒服。
后来她每天下班之后都绕着小区跑3公里,跑了半年,焦虑的药慢慢停了,还瘦了20斤,上个月她跑了杭州半马,完赛成绩2小时02分,给我发的照片里她笑得特别灿烂,她说:“我之前总觉得自己每天都在为老板跑,为KPI跑,为爸妈的期待跑,只有跑步的时候,我是在为自己跑,跑到喘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就觉得活着真好。”
你看,这就是吉行的跑步哲学能跨越70年的原因,他从来不会给你灌鸡汤,不会告诉你跑步能发家致富,能走上人生巅峰,他只会告诉你,跑步是普通人最容易获得的“自由时刻”,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钱,只要你想跑,穿个拖鞋就能出门,跑200米也是赢。
我一直觉得,我们聊体育,不能总聊奥运冠军,总聊世界纪录,那些离普通人太远了,体育最珍贵的部分,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是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3公里的放松,是周末和朋友去打球的快乐,是跑完全马之后喝一瓶冰可乐的爽,吉行淳之介的意义,就是把这种普通人的体育价值写了出来,他告诉我们,不管你是拿了芥川奖的作家,还是刚毕业的打工人,还是退休的老人,你都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你不需要赢过任何人,只要赢过昨天的自己就够了。
今年我打算再去跑一次东京马拉松,我已经把那本旧的《330的墙》塞进了跑步背包,打算跑到35公里撞墙的时候拿出来翻两页,说不定还能碰到当年在扉页上签名的那个跑者,如果真的碰到,我想告诉他,70年过去了,还是有很多人跟着吉行的脚步,在跑道上找属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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