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两个字,在网球圈是独一份的双重IP
老球迷应该都记得,2003年的法网赛场,贾斯汀·海宁横空出世的样子,那时候女子网坛是大小威的天下,运动员平均身高接近1米8,站在人群里的海宁看起来又瘦又小,像个误入职业赛场的中学生,但就是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姑娘,一路连克大威、小威,决赛直落两盘拿下冠军,领奖台上她笑得腼腆,举起奖杯的胳膊却稳得惊人。
我那时候上初二,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了一本15块钱的《网球》杂志,封面就是海宁夺冠的照片,我把那页剪下来贴在书桌边上,后来又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人生第一支网球拍——就是仿的海宁当时用的Wilson Blade,花了我280块,相当于我妈半个月的买菜钱,那时候我总觉得,海宁就是普通网球爱好者的精神图腾:你不需要有1米8的身高,不需要有天价的训练资源,只要够拼够狠,照样能站在最顶级的赛场上。
后来2008年海宁在巅峰期急流勇退,开了自己的网球学校,专门推广青少年网球,我还特意托人从香港带过她的教学光碟,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我那时候从来没想过,十几年后,我会在一个叫海宁的中国县级市,拿着球拍站在球场上,和当地的普通老百姓聊这个和城市同名的网球女皇。
海宁这座城市和网球的绑定,说起来也巧:2010年前后,海宁市打算做特色体育产业,刚好贾斯汀·海宁的团队想在中国落地网球训练基地,两边一拍即合,海宁国际网球中心就这么建起来了,当时不少人说风凉话:一个县级市搞什么网球?网球那是富人玩的东西,花这么多钱纯粹是面子工程,谁也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海宁的网球不仅没做成“贵族运动”,反而成了全民参与的大众项目。
我在海宁打了3天球,见识了什么叫“全民网球”的真实模样
我报的是30+男单组,比赛前一天早上6点我醒了,想着去赛场旁边的公共球场热身,推开门我直接愣了:8片球场全满了,打双打的大爷大妈占了一半,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在教练的带领下练挥拍。
看见我站在边上张望,一个穿着白背心、拿个旧球拍的大爷主动喊我:“小伙子,来凑局啊?我们刚好缺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大爷叫张建国,今年62岁,退休才开始学网球,到现在打了5年,他手里的球拍是儿子大学毕业带回来的旧拍,手胶磨得边缘起毛了才舍得换,5块钱一条的那种,那天热身我和张叔打了7局,我居然输了2局,他的正手又稳又狠,球路特别刁,打了半小时我一身汗,他还气定神闲的。
“我每天早上都打2小时,风雨无阻。”张叔擦着汗跟我说,海宁现在光城区就有80多片公共网球场,白天收费才20块钱一小时,60岁以上老人打5折,学生凭证件免费,他住的小区出门走5分钟就有两片球场,球友都是街坊邻居,每天约好了时间来,比以前上班还准时。“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打,球场边上有个小休息室,社区给装了热水器,打累了进去喝口热茶,缓过来接着打,比在家坐着打牌舒服多了。”
比赛那3天我碰到了各种各样的球友:12岁的小姑娘林晓朵,爸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爸爸在皮革厂上班,妈妈是小学老师,她练了3年网球,这次报了青少年组,偶像是贾斯汀·海宁,说以后也想拿大满贯,我跟她拉了20分钟球,她的反手稳得不像个12岁的孩子,她妈妈跟我说,海宁的青少年网球训练营收费特别亲民,一节1小时的私教课才80块钱,比杭州上海便宜一半还多,教练很多都是省队退下来的,专业度一点不差。
还有从温州特意开车过来参赛的阿凯,他在温州开了个水果店,每年都来参加海宁的业余公开赛,已经连续来了4年。“我去过全国十几个城市打业余赛,海宁的办赛水平是最好的,没有之一。”阿凯说,很多地方的业余赛要么有专业运动员冒充业余选手抢奖金,要么赛程安排得乱七八糟,一天让你打三四场,累到受伤,但海宁的比赛规则特别严,但凡有专业训练经历的都不能报业余组,赛程也安排得宽松,最多一天打两场,中间还给你留够休息时间,去年阿凯拿了男双亚军,奖品是两张海宁潮的观潮年卡,他带着爸妈来看了三次潮,今年他说目标是拿冠军,把奖金攒着给店里进一批进口车厘子。
海宁市文旅局的公开数据显示,现在全市经常参与网球运动的人数超过1.8万,每年举办各级业余赛事52场,参赛人数超过1万人次,是全国县域网球氛围最好的城市之一,我当时就一个感受:很多城市总觉得要建个几亿的豪华场馆,请几个大满贯冠军来走个穴,才算得上“网球名城”,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网球氛围,是早上6点的球场有大爷大妈在打球,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能学得起球,是外来务工的人周末也能约上朋友打两场,这一点海宁真的做到了。
撕掉“精英运动”的标签,海宁网球给所有城市打了个样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网球是“富人运动”,12岁那年我妈带我去问过网球课的价格,一小时教练费200,还不包括场地费,相当于我妈当时半个月的工资,我拉着我妈就走了,之后好几年都没敢再提学网球的事,那时候电视里播网球比赛,选手都穿着精致的运动服,戴着遮阳帽,场地边坐着的观众非富即贵,我总觉得这项运动离我们普通人太远了。
直到我在海宁碰到李梅,才彻底打破了我对网球的刻板印象,李梅是安徽人,在海宁的皮革厂做缝纫工,做了12年,腰间盘突出特别严重,坐久了站都站不起来,膏药贴满了整个后腰,去年厂里工会组织网球兴趣班,政府给补贴,算下来一节课只要10块钱,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我第一次拿球拍的时候,连握都握不住,打了10分钟胳膊疼了三天,差点就放弃了。”李梅笑着跟我说,后来咬着牙坚持了半年,现在腰不疼了,上次全市职工网球赛她还拿了女双亚军。
她给我看她的球拍,260块钱买的入门级碳素拍,拍柄上缠的粉色Hello Kitty手胶,是她10岁的女儿给她选的。“以前看电视里打网球的都穿白裙子,喝进口矿泉水,觉得离我们远得很,现在才知道,穿工服也能打,拿几百块的拍也能打,出一身汗比啥保健品都强。”李梅说,现在她们厂里有二十多个人都在打网球,每周二周四下班之后,大家约着去附近的公共球场打两个小时,连以前下班就爱打麻将的同事,现在都跟着一起打球了。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城市的网球中心,很多场馆建得金碧辉煌,玻璃幕墙、恒温空调,一小时场地费两三百,普通人根本进不去,一年到头除了办一次ATP或者WTA的比赛,平时场馆都空着,纯粹是摆给人看的面子工程,但海宁的思路完全不一样:他们建场馆首先考虑的是普通人用不用得起,公共球场全部低价开放,学校的球场放学之后也对市民开放,政府每年拿出几百万补贴网球普及,青少年训练、职工兴趣班、老年网球课,都有补贴。
我始终觉得,体育产业的核心从来不是“服务少数人”,而是“让更多人参与”,海宁网球的走红,本质上就是给网球祛了魅:它不再是所谓的精英运动,就是普通人锻炼身体、交朋结友的生活方式,这种逻辑才是体育产业能长久走下去的核心,现在很多城市搞体育产业,总想着往“高端”“小众”上靠,最后钱花了不少,普通老百姓连门都进不去,那搞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精神符号到生活方式,海宁网球的路还能走得更远
我后来在海宁的网球名人堂里看到一句话:“贾斯汀·海宁的精神,就是海宁网球的精神:不被先天条件限制,敢拼敢赢。”当时我特别有感触,贾斯汀·海宁身高只有1米67,在职业网坛属于绝对的“身体条件不好”,幼年丧母,职业生涯受过无数次伤,但是硬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拿了7个大满贯,成为红土史上最伟大的女运动员之一。
而海宁这座城市,其实也是一样的:它只是个县级市,既没有省会的资源,也没有一线城市的流量,但是愣是把网球做成了自己的城市名片,靠的就是这种踏实肯干的劲,现在很多人说年轻人不爱运动,其实不是不爱,是很多运动要么门槛太高,要么离生活太远,网球这种运动,上手不难,从8岁打到80岁都没问题,只要把门槛降下来,不愁没人参与。
现在海宁已经在尝试“网球+”的模式:来看潮的游客,可以花19块钱体验一节1小时的网球入门课;来采购皮革的商人,可以约着去球场打一场球谈生意;周边城市的网球迷,周末特意开车来海宁打球,顺便玩两天,带点皮革制品回去,直接带动了整个城市的消费,我那次比完赛,主办方组织我们去看钱塘潮,看完潮在江边的公共球场打了一场表演赛,风裹着江面上的湿气吹过来,旁边有路过的游客驻足加油,还有小朋友跑过来要和我们打球,那种感觉,比在中央球场打比赛还舒服。
现在经常有人问我,普通人适合打网球吗?我总会给他们讲海宁的故事:62岁退休才开始学球的张叔,皮革厂上班的李姐,12岁想拿大满贯的朵朵,开水果店的阿凯,他们都是最普通的人,但是都在网球里找到了快乐,所谓的“运动门槛”,很多时候都是人为加上去的,只要你想打,拿百十块的复刻拍也能打,穿几十块的运动鞋也能打,在公共球场的水泥地上也能打。
“海宁网球”到底是什么?它是2003年罗兰加洛斯红土上那个挥舞着单手反拍的娇小身影,是海宁小区球场上张叔手里磨得掉漆的旧球拍,是李姐拍柄上的粉色Hello Kitty手胶,是朵朵眼里闪着光的大满贯梦想,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符号,就是每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对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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