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我去柏林做体育文化调研,原本的行程里只有承办过1936年奥运会和2006年世界杯决赛的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直到青旅里一个研究东德体育史的德国朋友跟我说:“你要是真想看懂德国普通人的体育记忆,别去看那些拍纪录片的网红场馆,去克罗伊茨贝格找威廉皮克体育场,那才是真的藏在老百姓日子里的体育。”
我跟着导航绕了三圈才找到它:没有气派的广场,没有发光的招牌,藏在一排刷着马卡龙色外墙的东德老居民楼中间,门口摆着个开了20多年的烤肠摊,几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坐在台阶上遛狗,旁边半大小子追着球跑,踢到了看台上扔下来的空啤酒瓶,引得老头们一阵笑,要不是入口处那块掉了漆的铜铭牌刻着“1954·威廉皮克体育场”,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到了社区公园。
我在柏林街角偶遇的“国家图腾”
主动跟我搭话的老头叫克劳斯,今年68岁,土生土长的克罗伊茨贝格人,退休前是汽车修理厂的技工,他怀里揣着个磨破皮的运动包,刚结束每周三的老年人健步走活动,听我是专门来看威廉皮克体育场的,他眼睛一下亮了,拽着我就往看台走:“你可来对了,这地方的故事,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知道了。”
1954年体育场建成的时候,东德刚成立5年,首任总统就是威廉皮克,当时全东德的厂矿工人和学生都义务参与了修建,克劳斯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建设者之一。“我爸说那时候下班了就来这搬砖,不给钱,管一顿黑面包和热汤,大家干得都起劲,都说这是咱们工人自己的体育场。”建成之后的威廉皮克体育场,是整个东柏林最热闹的地方:不仅东德国家队的热身赛、全国青少年田径锦标赛这类专业赛事在这里办,周围的汽修厂、纺织厂、中小学的运动会也都定在这里,甚至年轻人办集体婚礼,都喜欢来体育场拍张合影,觉得“沾点运动的喜气,日子能过得红火”。
克劳斯掏出手机给我翻他压箱底的老照片:1972年,17岁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站在体育场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个印着威廉皮克头像的搪瓷杯,那是他代表柏林汽修厂联队参加全市职工运动会1500米跑的季军奖品。“我当时跑赢了西门子厂的那个小子,我爸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了给我买了三根烤肠,我吃了一路。”他说那件印着威廉皮克头像的参赛服他现在还留着,每年体育场周年庆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穿,虽然领口已经磨破了,颜色也从藏蓝变成了浅灰,但是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奖,比什么都金贵”。
我去那天刚好赶上社区青少年足球赛的决赛,场上的小孩什么肤色都有:有土耳其裔的、越南裔的,还有从叙利亚来的难民小孩,场边的家长喊加油的声音混杂着德语、土耳其语、阿拉伯语,热闹得像个小联合国,烤肠摊的老板穆罕默德跟我说,他爸1990年就在这摆摊,他小时候就在体育场的空地上踢球,现在他10岁的儿子也在这的青训营训练,“我家搬了三次家,这个摊没动过,这地方比我家还熟。”
从举国荣耀到差点被拆的“废弃场馆”
克劳斯说,威廉皮克体育场也有过一段灰头土脸的日子,1990年两德统一之后,东德的所有公共符号都成了被清理的对象,当时有人提议要把威廉皮克体育场改名,甚至有开发商想把这块地拆了建购物中心,“他们说这个名字是旧时代的象征,留在这影响柏林的国际形象。”
当时克劳斯和一批在体育场长大的老球迷不干了,他们拉了个请愿群,在体育场门口摆了个桌子征集签名,整整三个月,收集了三万两千多个签名,有从小在这踢球的年轻人,有在这办过运动会的退休工人,甚至还有不少西德来的球迷,说自己小时候来东德打比赛就在这住过。“我们跟政府说,你要拆的不是一个破体育场,是我们几万人的青春,你把这拆了,我们去哪找我们17岁跑1500米的影子?”最后政府妥协了,名字保住了,但是很长时间没有拨款修缮,草皮秃了一大半,看台的椅子掉了漆,下雨的时候看台漏水,甚至有流浪汉在看台底下搭帐篷住,那段时间只有一些业余球队愿意来这踢球,一场球只要5欧元,“反正草皮破,踢坏了也不心疼”。
我问克劳斯,当时有没有人觉得你们守着个旧场馆是守着旧时代的糟粕?他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指着场上跑的小孩说:“什么糟粕不糟粕的,我在这认识我老婆,我儿子第一次学走路就在这的跑道上,我孙子现在在这踢足球,这些日子是实实在在过的,不是谁说是糟粕就能抹掉的,我们不是怀念过去的时代,是怀念我们自己的生活啊。”
这话说得我特别有感触,我老家在中部一个二线城市,市中心有个1986年建的老体育场,我小学、初中的运动会全是在那开的,我小学四年级还在那跑过100米拿了第二名,奖状我现在还夹在相册里,2019年的时候政府说要拆了建万达广场,当时很多市民抗议,说老体育场是几代人的记忆,但是最后还是拆了,现在我回老家,想找个免费的跑道跑步都找不到,只能在马路边上吸汽车尾气,那个万达广场我一次都没去过,每次路过都觉得空落落的。
我们总说体育场馆是城市的公共资产,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只看到了它的商业价值,忘了它首先承载的是普通人的生活记忆,一个购物中心能给政府带来多少GDP,但是一个老体育场能给老百姓带来的归属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走下神坛的体育场,才是最好的公共空间
2015年,柏林市政府终于拨款修缮威廉皮克体育场,但是这次修缮没有把它改造成高大上的专业场馆,反而尽量保留了原来的痕迹:掉漆的东德时期宣传画做了防脱落保护,旧看台的椅子只换了已经坏掉的,剩下的都留着,甚至原来的水泥看台还专门留了一片,给球迷看球的时候站着喝啤酒。
现在的威廉皮克体育场,没有豪华的VIP包厢,没有恒温草皮,甚至连个大屏幕都没有,但是它成了整个克罗伊茨贝格区最受欢迎的公共空间:每天早上6点到晚上10点免费开放,跑步、散步、打太极都不用花钱,足球场租一小时只要15欧元,社区组织的公益活动还能免费申请场地,每周三是老年人健身日,会有免费的教练教老人打门球、做康复操;周末是青少年足球训练营,不管是本地孩子还是难民孩子,都能免费来训练,球衣球鞋都是社区捐的。
我去那天刚好碰到了一场特殊的比赛:克劳斯组织了当年汽修厂的老队友踢元老赛,场上的队员最大的72岁,最小的也65了,跑不动就走,踢不动就传,踢了半个小时就累得集体坐在场边喝水,旁边的小孩还凑过去给他们加油,踢完球一帮老头就在烤肠摊坐成一排,喝啤酒吃烤肠,聊当年谁跑1500米的时候摔了个跟头,谁踢比赛的时候把鞋踢飞了,笑得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克劳斯说:“以前这个体育场是给国家争面子的,办的都是专业比赛,我们普通老百姓想进来用一次得等单位开运动会,现在好了,它终于成我们自己的地方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场馆?
那天我离开威廉皮克体育场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门口的铜铭牌上,铭牌旁边被人用涂鸦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足球,下面写了一行字:“这儿是所有人的主场。”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我们天天喊着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场馆?
现在国内很多城市都喜欢建高大上的奥体中心,动辄投资几十亿,建得金碧辉煌,有恒温泳池、有VIP包厢、有世界级的跑道,但是老百姓想进去用一次,要么得买几百块钱的门票,要么得办几千块钱的年卡,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消费不起,我之前在杭州工作的时候,想找个足球场踢野球,市区的场馆一小时要280块,我们7个球友AA,每个人每次要摊40块,踢完球连喝瓶水都得算计,后来我们只能去郊区一个废弃的停车场踢,还经常被保安赶。
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办大赛,但是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表演,而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你下班之后换双鞋就能下楼跑两圈,是周末能带孩子去草坪上踢会球,是老头老太太早上能有个地方打太极跳广场舞,是一帮老朋友退休了还能凑在一起踢场球,回忆一下年轻时候的日子。
威廉皮克这个名字,原本是一个政治符号,但是经过60年的烟火气浸染,现在它早就和政治没关系了,它就是克罗伊茨贝格居民家门口的运动场,是克劳斯们的青春回忆,是穆罕默德父子的烤肠摊,是那些难民小孩的足球梦开始的地方,它不豪华,也不高端,甚至还有点旧,但是它有温度,它能装下普通人的日子。
前几天刷到新闻,说我老家的新奥体中心建好了,承办了省运会的开幕式,拍出来的照片特别好看,但是我还是想念那个被拆掉的老体育场,想念我10岁的时候在那跑100米,风灌进我领口的感觉,想念看台上我妈给我喊加油的声音,那些东西,再豪华的新场馆,都给不了我。
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这些老场馆的烟火气里,藏在普通人的汗水和笑声里,什么时候我们的城市能多留几个像威廉皮克体育场这样的地方,什么时候我们的老百姓不用为了找个踢球的地方跑几十公里,我们才算真的成了体育强国,毕竟,能装下普通人生活的体育场,才是真正的好体育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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