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正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南部拉博卡区的一间社区酒吧里,木质的吧台粘满了历届世界杯的贴纸,面前的马黛茶已经凉了大半,旁边坐着刚才和我一起踢完野球的老迭戈——52岁的出租车司机,左腿膝盖上还留着20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的手术疤痕,刚才踢满全场的他此刻正就着薯片喝啤酒,眼睛直勾勾盯着吧台上方的旧电视,里面正在重播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对阵法国的决赛。
我是半年前以体育作者的身份来阿根廷驻站的,来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足球认知全部停留在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梅西的七座金球奖,还有博卡河床德比的火爆传闻,但这半年走下来,我跟着当地人踢了27场野球,去糖果盒球场看了4场联赛,蹲过方尖碑下的球迷集会,甚至跟着老迭戈去他小时候住的贫民区给孩子们送过足球,我才终于懂:足球从来不是这个国家的“奢侈品”,是嵌在每个人日常里的空气。
野球场上的52岁出租车司机,护腿板上印着马拉多纳的头像
我和老迭戈认识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场野球局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社区野球场大多是磨掉了草皮的人造地,球门框锈得掉渣,边线都是用粉笔画的,每次踢完鞋上都能沾一层灰,那天我临时凑数去踢边锋,对位的就是老迭戈,他跑得很慢,但是出球准得吓人,我三次突破都被他提前卡位断走,结束之后他主动过来拍我肩膀,递了一杯马黛茶:“中国人?你踢得不错,下次再来。”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老迭戈16岁就进了博卡青年的U17梯队,是当时队里最被看好的边后卫,19岁那年在预备队比赛里被对方后卫铲断了十字韧带,前后做了三次手术,最后还是没能回到职业赛场。“当时我在家躺了半年,觉得天塌了,我爸把我的球鞋扔到院子里,说‘踢不了职业就不踢了?足球是给职业球员踢的?’”老迭戈说着把袜子撸下来给我看他膝盖上的疤,“后来我就去开出租车了,一开就是30年,但是每周二和周四的野球局我从来没缺席过,哪怕前一天跑了12小时的车,到点也得换球鞋上场。”
我见过他的护腿板,是那种100比索就能买到的便宜货,边缘都磨破了,正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马拉多纳贴纸,是他1986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上周我们踢野球的时候,对面一个17岁的小孩铲球撞到了他的旧伤,他坐在地上缓了十分钟,起来一瘸一拐还想踢,我们都劝他别拼了,他摆了摆手:“没事,马拉多纳看着我呢,这点伤算什么。”最后那场球他还是踢满了全场,结束之后我陪他去药店买止疼药,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他儿子现在在博卡U15梯队踢前锋,“我没实现的梦,他要是能实现最好,实现不了也没关系,能一直踢下去就行,足球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之前总有人跟我说阿根廷足球是靠“天赋buff”,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能踢两脚,但跟着老迭戈踢了三个月球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不过是这个国家的人从会走路开始,脚下就踩着足球,我去过老迭戈小时候住的贫民区,狭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铁皮房,孩子们踢的足球是用旧布裹出来的,球门就是两个摞起来的塑料桶,七八岁的小孩光着脚在石子路上跑,摔了爬起来接着踢,连哭都不会哭一声,足球不是什么需要花钱报班学的特长,是每天写完作业之后唯一的娱乐,是不用看家境、不用拼出身,只要你跑得够快、传得够准,就能赢来所有人掌声的公平游戏。
我在糖果盒球场见过的哭喊声,比我过去十年见过的所有眼泪都多
来阿根廷之前,我对“球迷文化”的理解还停留在国内赛场的助威口号、周边应援,但去年11月我第一次去糖果盒球场看博卡对阵河床的超级德比,进场不到十分钟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天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站票,在看台最上层,进场的时候警察牵着警犬挨个搜身,连矿泉水瓶都不让带,我还以为会有多混乱,结果刚进看台,旁边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爷就塞给我一个他家做的肉馅 Empanada(阿根廷饺子):“小伙子第一次来看德比吧?尝尝我老婆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老爷爷叫卡洛斯,78岁了,从1960年就开始来糖果盒看球,怀里攥着一个磨得发白的旧相册,里面全是他历年来看球的票根,还有他和他儿子的合影。“我儿子2022年10月走的,车祸,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阿根廷拿世界杯,看博卡赢河床拿联赛冠军。”
那场球踢得格外胶着,90分钟还是1:1平,补时到最后30秒,博卡前锋贝内德托头球绝杀,整个糖果盒球场瞬间炸了,我身边的卡洛斯老爷爷“嗷”的一声就哭了,把相册紧紧抱在怀里,嘴里面反复喊着他儿子的名字,周围的人都过来抱他,拍他的背,没有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笑话他,我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涂得全是蓝黄色,跳得比谁都高,嗓子都喊哑了,她妈妈说她从3岁就跟着爷爷来看球,现在已经是5年的博卡死忠了,上次博卡输球她哭了整整一晚上,连学都不想上。
散场的时候我扶着卡洛斯老爷爷往外走,他的眼泪还没干,但是笑得特别开心:“你看,我儿子看到了,我们赢了。”那天晚上冷风刮得特别大,我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耳边还能听到球迷的歌声,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很多阿根廷人说“糖果盒是我们的第二个教堂”,我们总觉得球迷为了一场球哭、为了一个进球发疯是不理智,但对这些普通人来说,球场是他们唯一可以不用掩饰情绪的地方:工作的不顺心、生活的压力、对亲人的思念,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跟着进球的那一刻全部释放出来,你不用怕别人觉得你矫情,因为身边几万人和你有着一模一样的情绪,足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是平凡人生活里的英雄梦,是你哪怕日子过得再难,只要你的球队赢了,你就可以开心得像个孩子。
2022年世界杯夺冠那天,我在大街上被陌生人抱了17次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2022年12月18号那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当时在方尖碑广场,周围挤了少说有50万人,所有人都穿着蓝白球衣,脸上画着国旗,几十个投影仪架在广场各个角落,连路边卖热狗的小贩都把摊子扔在一边,举着手机看直播。
决赛踢到加时赛我身边的人都快疯了,法国队追平的时候有人蹲在地上哭,阿根廷再反超的时候有人跳得差点摔下台阶,最后点球大战梅西罚进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整个广场的声音大到我耳朵疼,所有人都在抱身边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我那天数了数,我一共被17个陌生人抱过,有满脸胡茬的胖大叔,有扎着脏辫的16岁小姑娘,还有一个抱着半岁孩子的妈妈,直接把孩子塞到我怀里让我抱一下“沾沾世界冠军的喜气”。
那天我们从方尖碑走回我住的地方,走了整整三个小时,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唱《Vamos Argentina》,有人站在车顶上跳舞,有人给路边的人递啤酒、递马黛茶,连平时治安最差的街区,那天连小偷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庆祝,我认识的一个开中餐厅的浙江老板,来阿根廷20年了,那天直接在餐厅门口挂了个牌子“今天阿根廷夺冠,所有饭菜免费吃”,他说他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整个城市这么开心过:“平时大家都为了生计发愁,通货膨胀涨得厉害,赚的钱刚够吃饭,但是那天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不管是阿根廷本地人还是我们这些外来移民,大家都只有一个身份,就是阿根廷球迷。”
之前总有人说“阿根廷人就是靠足球逃避现实,经济那么差还有心思踢球”,但那天我看着满大街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个说法特别可笑,足球确实不能当饭吃,不能解决通货膨胀,不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富裕的日子,但是它能给人盼头啊,你想想,你每天起早贪黑跑出租、摆地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是你知道你支持的球队有可能拿世界杯冠军,有可能给你争一口气,这种盼头,比什么都重要,梅西为什么在阿根廷像神一样?不是因为他球踢得有多好,是他把整个国家的荣誉感扛在了身上,他让所有阿根廷人都能抬起头跟别人说:“我们是世界冠军,我们不差。”
别再说阿根廷足球只有天才了,他们的足球是刻在DNA里的日常
我在阿根廷待了半年,最感慨的不是他们有多少天才球员,而是足球真的融进了每个人的生活里,我坐出租车,司机的方向盘上贴的是梅西的贴纸,广播里永远在播足球新闻;我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一边扫条码一边和旁边的人讨论昨天的联赛;我去公园散步,三四岁的小孩穿着迷你球衣在踢软皮球,爷爷在旁边当裁判,吹着个塑料哨子有模有样;甚至我去政府部门办手续,办事员一边给我填资料一边跟我吐槽阿根廷国家队最近的友谊赛踢得太烂。
之前有国内的读者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阿根廷那样的足球氛围?”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我们缺的不是钱,不是好的球员,是把足球当日常的心态,我在国内见过太多家长,觉得踢足球是耽误学习,是不务正业,孩子放学想踢会球,家长追在后面骂“踢那玩意能考大学吗”;我们的社区里要么没有足球场,要么有足球场也锁着不让进,要么就是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场地;我们的普通人讨论足球,大多是骂两句国足踢得烂,很少有人真的换双鞋去球场上踢两脚。
但在阿根廷不是这样的,老迭戈开出租车一个月赚的钱刚够养家,但是他愿意拿出三分之一的收入给贫民区的孩子买足球;学校里的体育课一半的时间都在踢足球,不管男生女生都要上场,输赢不重要,开心最重要;就连总统选举的时候,候选人都要穿件球衣去球场拉票,你要是说你不喜欢足球,根本没人给你投票,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职业,也不是用来发泄情绪的谈资,就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你可以踢得不好,但是你不能不会踢,不能不喜欢。
阿根廷现在时间已经到了6月15日23:57,酒吧里的电视刚好放到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镜头,整个酒吧的人都站起来唱歌,老迭戈举着啤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我们是世界冠军。”窗外的大街上还有穿着蓝白球衣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唱着我听了无数次的球迷歌,我手里攥着老迭戈刚才送我的他18岁那年博卡青年队的旧围巾,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个国家的足球能一次又一次打动全世界:他们的足球从来不是为了赢而存在的,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找到活下去的盼头,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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